在落叶纷飞的季节爱上你

作者：水濑纱良

第一卷 第一章 你所在的图书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银河妖精-雪露·诺姆

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大步地踩踏着漂浮在水面的落叶，柚原瑛太走在夏日尾声的林荫道上。

拍打伞布的雨声、淋湿制服的水滴，全都令人心烦意乱。

但又不想直接回家，漫无目的地走在平常不会经过的这条路上。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瑛太，回来吧。」

棒球队的成员们刚才在学校对他说的话还萦绕在瑛太耳边。

「我们还是想跟你一起参加比赛。」

「你也还记得吧？我们国三时的约定。」

当然记得啊。想忘也忘不了。

两年前，瑛太他们国三那年，棒球队在夏季大赛中一路过关斩将，大伙们斗志高昂。

当时他们约好「高中也要一起打棒球」，几乎所有的成员都考上了同一所学校。

瑛太用力地握紧伞柄，停下脚步。脑中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敲打在伞布上的雨声。

「可是……对不起……」

瑛太在伞下喃喃自语。

他还记得与大家的约定……但是万一又发生去年夏天的事……

「我不想再毁掉任何人的梦想了。」

两个国中生一起撑着伞，从步道前方并肩走来。是瑛太毕业的那所国中的学生。

两个男生把印有校名的漆皮书包拎在肩上，亲密地聊天。

瑛太把雨伞斜着拿，加快脚步。擦身而过的瞬间，国中生扬起笑声。总觉得他们的笑声好像在针对自己，瑛太忍不住拔腿就跑。

球鞋用力踩过湿答答的地面，激起水花，溅湿了制服的裤管。透明的塑胶伞一阵晃动，雨水滴落脸颊。

「瑛太！大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脑中响起熟悉的女生嗓音，指责瑛太。

「吵死了！不要你管！」

瑛太横冲直撞地在湿漉漉的步道上狂奔，虽明知跑得再远也无法逃离现实……

「呼……」

气喘如牛地停下脚步，制服的肩头和恣意生长的头发都被雨淋湿了。

「这里是……」

林荫道通往人迹罕至的公园，周围长满高大树木，是个有如森林般只能听见雨声的场所。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的关系，光线有些昏暗。

茂密树林的对面座落着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物，白墙上爬满绿色长春藤的两层楼建筑物貌似古老的洋房。

「还没拆掉啊……这里。」

眼前是瑛太小时候来过，非常非常小的图书馆。

推开漆成深绿色的木门。

踏进建筑物的那一瞬间，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整个人被寂静所包围。

由于外观实在太古老，还以为已经关闭了，没想到还开着。

馆内的面积不大，尽管陈旧，但仍打理得井然有序，弥漫着一股怀念的独特氛围。

来人只有小猫两、三只，有一位貌似图书馆员的女性正对着电脑，坐在柜台前。

已经几年没来过图书馆了，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好像还是小学生，而且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爱看书的同学来。

当时一心只想快点出去打棒球，印象中还催促了朋友来着。

回想当时的情景，瑛太叹了一大口气。不小心想起不太愿意想起的往日时光了。

踩在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的咖啡色木地板上，经过柜台旁边，漫无目的地在馆内走走看看。

一楼是童书区和报纸杂志区。

穿着幼稚园制服的小女孩正与蹲在她跟前看似母亲的人一面聊天，一面在放置绘本的书架前选书。

看起来脸有点凶的大叔则坐在报纸区的圆桌前面看报，一脸闲着没事做的样子。

由于都没有学生打扮的人，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但又不想直接回家。

来看书吧……

既然来到图书馆，就应该看书吧。

瑛太爬上与地板同款的木制楼梯。到底是有多古老啊，每踩一步都发出叽叽嘎嘎的噪音。转角楼梯十分宽敞，楼梯间的窗户镶嵌着彩绘玻璃，复古的灯罩内点亮了橘色的灯光。

行不行啊？这里。

若以很有味道的建筑物来形容，听起来是很悦耳没有错，但是太老旧的话，又不免让人有点担心。不过，也轮不到他这个八百年才来一次的人担心就是了。

二楼有很多书架，个个塞满了书。

瑛太没有特别想看的书，但仍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书架间。走道很窄，人跟人只能勉强擦肩而过。总之以空间占比来说，书的数量太多了。

瑛太随便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

这本书拍成电影过。

看到似曾相识的书名，没想太多便伸手去拿。然而，就在碰到书背的前一刻，瑛太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指尖碰到纤细白皙的手指。

有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感觉时间静止了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这件事。

但瑛太马上回过神来，连忙缩手。

「不、不好意思。」

声音不由得拔尖了八度，与此同时，白皙的手指也放开了书背。

往旁边看，有个女孩子站在旁边。看起来跟瑛太一样大，都是高中生，穿着黑色长袖洋装，而非制服。

走道这么窄，他怎么会没发现旁边有人呢？

瑛太吓了一跳，女孩露出比他更惊讶的表情。

朱唇微启，原本已经够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彷佛看到的是外星人还是幽灵。

瑛太有点不悦。

只是刚好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有必要吓成那样吗？还是说，我这种人出现在这里有这么不自然吗？

想到这里，瑛太只想立刻掉头走开。

「给你，我没那么想看这本书。」

瑛太说完，转身就要离去时，细如蚊蚋，彷佛就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传入耳中。

「请问……」

瑛太慢条斯理地回头，女孩看着他。

她黑而长直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上，肤色雪白、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身材瘦削，给人一股虚无缥缈的感觉。

女孩直勾勾地盯着瑛太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这本书给你看吧，因为我已经看过了。非常好看喔。」

「咦……」

女孩温柔地朝瑛太微笑。

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说「不用了」，瑛太只好抽出那本书。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有人推荐书给他看……大概是小学时一起来这里，热爱阅读的同学吧？

瑛太微微地抬起头来，女孩依旧看着瑛太微笑。从来没有人这样凝视过他，瑛太觉得好害羞。

「那……我就借这本书吧。」

「嗯，看完以后要告诉我感想。」

「唉？呃……好是好。」

「但凡雨天或阴天，我都在这里。」

「雨天或阴天？」

瑛太不解地反问，女孩朝他点点头。

「我等你。」

等等，就算她这么说……

「我看书很慢，所以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喔。」

「嗯，没关系。我等你，直到再次在这里相见。」

瑛太望着女孩巧笑倩兮的脸，在脑海中翻箱倒柜。

自己应该不认识她吧？

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同校的学生，因为对方主动向他攀谈的态度实在太自然了。可能是别班的女生，只是瑛太不认识，但对方或许在哪里见过自己。

偷偷地打量女孩的长相，他确定没见过这张脸。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很怀念。

「我叫柚原瑛太，你呢？」

「我叫真宫栞里。」

真宫栞里——瑛太在脑中重复三次这个名字，无奈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那……有缘再见了。」

瑛太不置可否地说。名叫栞里的女孩回答：

「嗯，改天见。」

瑛太捧着那本书，头也不回地走开。

在书架一隅转弯时，瑛太动作生硬地回头看，只见栞里把手举到胸前，向他挥手道别。瑛太随便地点个头，加快脚步下楼，走向借、还书的柜台。

请坐在柜台，年约三十岁的女性帮忙办理借书手续的期间，瑛太始终陷在非常莫名其妙的感受里。

半是困惑，就像突然被路上遇到的狗狗缠住不放，另外一半则是期待来还书那天的心情。

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未来稍微有一点希望的心情了。

瑛太离开图书馆，穿过阴雨绵绵的公园，走在林荫道上。

这个地方称不上都市，但也不是乡下，瑛太从出生就一直住在这个规模不上不下的城市。车站周围林立着高楼大厦及大型商业设施，交通量也很大，但只要稍微离开车站就是宁静的住宅区，再往前走则是山林与稻田等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光。

这里的居民都是那种会不服输地辩称自己虽然对东京充满向往，去了才发现水土不服，果然还是故乡最好的人。

在林荫道上走了一段路，走到车子熙来攘往的公车街，再沿着公车街前进，途中转入狭窄的巷子，再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来到安静的住宅区。

经过围着绿色护网的儿童广场再继续往前走，在昏暗的天色中点亮一盏灯的小店映入眼帘，店门口立着熟悉的三色霓虹灯柱。

瑛太往还在营业的美容院里看了一眼，穿过细细的防火巷，走进后面的住宅玄关。

「我回来……」

「喂，瑛太！你上哪儿去了？」

拉开玄关门的瞬间，尖锐的嗓音立刻朝自己传来。瑛太咽下说到一半的话，扬起脸，只见有人双手扠腰，不可一世地站在自己面前。

那人绑着高马尾，本来就长了一张不好欺负的脸，如今更以宛如发现猎物的肉食猛兽般的眼神瞪着瑛太。

瑛太深深叹息。

「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跟姊姊没关系吧。」

眼前一脸恶形恶状的大学生是比瑛太大两岁的姊姊，梨花子。

「当然有关系！今天轮到你做晚饭吧？既然你退出社团了，想必有的是时间，应该早点回家准备吧！」

「……吵死了。」

「啊？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瑛太推开挡在走廊上的梨花子，走进屋内。

「我们不是说好了，爸爸和妈妈很忙，所以晚饭尽量由我们准备吗？」

「我知道啦，我现在马上做总行了吧。」

「等等，你那是什么态度？瑛太，给我站住！」

瑛太对梨花子的叫声充耳不闻，迳自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

「……唉。」

用力甩上房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确和姊姊约好了，今天由瑛太准备晚饭。

瑛太的父母在这个住宅区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容院。

父亲的身体不太好，但非常勤奋；性格沉稳的母亲则在父亲背后协助他。

只要坐公车去车站前，就有很多时髦的美容院或理发店，但老年人及附近的孩子们不会为了剪头发跑那么远，因此每天都有客人上门，称瑛太一家为「理发店的柚原家」，受到住宅区居民的爱护。

瑛太还是小学生时，几乎所有男同学都是家里的主顾；上了国中以后，棒球队的成员也都在这里剪头发。

因此父母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也因此瑛太升上高中后便与姊姊约好，尽量由他们两姊弟分担大部分的家事。

起初，比起还要参加社团活动的瑛太，姊姊是大学生，比较有时间，也因此分摊了比较多的家事。但自从他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两人就决定轮流准备晚饭，以示公平。

可最近就连准备晚饭都觉得好麻烦……

「瑛太！」

梨花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虽然想继续当没听见，但也深知姊姊绝不会善罢甘休。瑛太从小就不敢忤逆姊姊。

「知道了啦！我马上下去！」

瑛太把背包扔到床上。

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刚才见到的那个名叫栞里的女孩子的脸。

「看完以后要告诉我感想。」

瑛太从背包里拿出向图书馆借的书，随便翻了几页。

「我等你，直到再次在这里相见。」

她说要等我……真的假的？我们今天才刚认识耶。

瑛太不敢置信的同时，耳边又传来梨花子怒吼的声音。

自从那天起，瑛太开始阅读栞里推荐给他的那本书。

一看之下，发现比想像中还吸引人，就连很久没看书的瑛太也就这样一路看下去。

而且看书时就不用思考无谓的事了，所以起初他只是为了逃避现实才看。

但逐渐觉得故事的内容很有意思，不知不觉间，瑛太已经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了。

一周后的放学途中，瑛太带着看完的书再度前往那间图书馆。

那天也从一早就下着雨。图书馆的四周规划成公园，但是都没有行人，冷冷清清。雨水打湿了翠绿的树丛，在地面形成好几滩水洼。

在入口的大门前收起透明的塑胶伞，雨水滴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脚边。

「但凡雨天或阴天，我都在这里。」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真宫栞里今天也在这里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瑛太用力摇头，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

不不不，我来才不是为了见她，我只是来还书的。

可是那一天，当瑛太含糊其词地打哈哈道：「有缘再见了。」栞里明确地回答：

「嗯，改天见。」

害他内心深处萌生小小的期待。

瑛太推开门，走进图书馆中。雨声倏地消失，室内笼罩在书本的味道和寂静里。

上次那位女性今天也坐在柜台里，身上穿着跟门一样暗绿色的围裙，正在帮貌似大学生的男孩办借书手续。瑛太从旁边走过，走向楼梯。

上次那位大叔今天也在一楼的圆桌前看报；童书区依旧有好几组亲子，只有儿童细碎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馆内。

瑛太踩着叽嘎作响的楼梯上楼，穿梭在迷宫般的书架间，颜色跟上次一样的洋装映入眼帘。

是栞里。

她今天也穿着黑色洋装站在书架前，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书背的侧脸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瑛太压下躁动的心情，若无其事地靠近。

「那个……」

听见瑛太的声音，栞里抬起头来。四目相交的瞬间，栞里露出了充满喜悦的微笑。

「柚原瑛太同学。」

栞里呼唤自己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极为悦耳。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当然记得。」

栞里嫣然一笑，瑛太不禁有些困惑。他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从上学用的背包里拿出上次借的书。

「呃，这本书……」

他本想降低音量说话，没想到音量意外地大，正好经过走道的西装笔挺男人皱眉瞥了他一眼。

瑛太缩起肩膀，小声地在栞里耳边说：

「我看完了。很好看。」

栞里脸上浮现笑意，跟瑛太一样小声地说：

「那就好。」

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连瑛太也觉得好高兴。

他其实想告诉她更多关于那本书的感想，却又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没想到真的能再遇到你。」

「我不是说雨天或阴天我都会在这里吗？今天刚好下雨，真是太好了。」

真的，还好今天下雨了。瑛太在心中感谢今天的天气。

「你也刚放学吗？」

瑛太悄悄地瞥了栞里一眼。栞里左看右看都跟自己差不多大，却没有穿制服。或许她上的是不用穿制服的学校，但这一带应该没有不用穿制服的学校。

只见栞里如此回答：

「我没有上学。」

瑛太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栞里，咽下「为什么？」的疑问。

没必要问这种问题。因为自己也差不多。虽然每天穿上制服去学校，也只是在混时间而已。既无心学习，也不想跟同学聊天，当然也没去社团……

「瑛太！大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彷佛又要听见那个声音，瑛太摇头，甩掉那个声音。

「既然你常来图书馆，不如再推荐别的书给我看吧。」

瑛太询问眼前的栞里，栞里笑吟吟地回答：

「嗯，好啊。」

栞里微笑说道。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可以透光，感觉跟在太阳下跑来跑去的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面与栞里小声聊天，一面穿梭在没有其他人的书架间选书。

「那本书很引人入胜吧？」

「嗯。」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尝试那位作家写的其他作品？每一本都很有趣喔。」

「是喔……」

「还是你比较想看改编成影视作品的书？」

栞里说她从小就经常来这间图书馆，瑛太则告诉她：「我几乎没在看书。」她开始帮瑛太物色适合他的书。

不只馆内的椅子或沙发摆放的位置，栞里似乎连什么书摆在什么地方都瞭若指掌，简直跟图书馆员没两样，令瑛太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有你的。」

「这本书和这本书……还有那本书也不错。」

瑛太从栞里指的好几本书里抽出一本来翻阅。

「我想看这本。」

「我也很喜欢这本书。」

「那就选这本吧。」

瑛太捧着选好的书，用手机确认时间。今天放学后就直奔图书馆，所以时间还早。而且今天轮到姊姊煮晚饭，所以就算晚点回家，应该也不会捱骂吧。

瑛太四下张望，书架的对侧有一排老旧的桌椅。

不过没什么人，只有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有气质的老太太，正安静地看小说。

「去那里看吧……」

瑛太喃喃自语，栞里对他招手。

「跟我来。」

「咦……」

瑛太满心疑惑地跟在栞里背后。两人从老太太身旁走过，走到房间最里头的书架前，那个书架的后面有一扇木门。

「你打开这扇门看看。」

瑛太依照她的吩咐，伸手握住门把。

叽——伴随着生锈的声响，眼前豁然开朗。

「啊……」

门外似乎通往二楼的阳台。那里摆放着木制长椅，果然也没有半个人，对面还可以看到被雨淋湿的公园。

「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嗯。平常不太有人会来，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基地，可以悠闲地阅读喔。」

栞里说道，笑得像个淘气的孩子。

两人一起走到阳台上。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绝于耳，虽说有屋顶不至于淋湿，但也没有人会在这么恶劣的天气特地跑来外面看书吧。

确实是「秘密基地」，令人有些心潮澎湃。

栞里坐在长椅上，指着旁边的空位。

「请坐，瑛太同学。」

「哦。」

瑛太捧着书在栞里身旁坐下，眺望覆盖着厚重乌云的天空。

总觉得这里有别于外面雨下个不停的世界，亦有别于阒静无声的图书馆内，是由两个不同的世界交错而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就像与书本一同长大的栞里与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的瑛太相遇的奇迹……

「在这里看书或许也不赖呢。」

「是不是？」

望向坐在隔壁的栞里，瑛太此时此刻才发现，栞里手里并没有书。

「栞里……呢？」

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真宫小姐」、「真宫」、「栞里小姐」、「栞里同学」……他其实也偷偷想过要怎么叫她，但不管怎么称呼都怪怪的，突然直接喊她的名字也很失礼吧？

「你不看书吗？」

瑛太问道，栞里静静地微笑。

「我就不用了。」

见瑛太一头雾水，栞里催他：

「快点看嘛，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好啊。」

但这样很难专心阅读耶……

瑛太以僵硬的动作翻开封面，偷偷地瞥了旁边一眼，栞里正一脸期待地低头看着那本书。

「那个……你该不会是想跟我一起看吧？」

栞里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不用管我，照你的步调看就行了，我只是静静地从这边偷瞄。」

栞里稍微移开身体，略显迟疑地只把视线投向书本。

这也是一种阅读的方法吗？爱书人的行动真难以理解。

尽管莫名其妙，瑛太仍继续翻页。

只有雨声回荡在两人独处的阳台上，彻底打湿了长得十分茂密的树叶。

起初瑛太迟迟静不下心来阅读，不知不觉便进入书本的世界里，专心地看下去。

来此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这么专心看书。

冷不防好像碰到什么东西，瑛太抬头，原来是栞里的肩膀碰到瑛太的肩膀。原本心无旁骛地阅读的栞里也吓了一跳，急忙移开身体。

「抱歉！我不小心看得入迷了。」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请当我不存在！」

就算她这么说……

瑛太停止翻页的动作，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小时候好像也曾经像这样跟别人一起看书。在膝盖上摊开绘本，和某个人一起看……

怀念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但记忆彷佛笼罩在薄雾里，十分模糊，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手机在瑛太的口袋里震动。内心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拿出手机，液晶萤幕显示以下的讯息。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传讯息给他的人是「森永明日香」，是瑛太高中棒球队的球队经理。

瑛太迅速地用手指回讯息。

【我没什么好说的】

讯息旁边马上出现已读的文字，接着又收到新的讯息。

【瑛太是笨蛋！】

除了这段文字以外，还收到一张猫咪气急败坏的贴图。

瑛太气冲冲地板起脸，关掉手机的电源。

都怪明日香，害他的注意力中断了。

瑛太一把阖上书本，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

栞里顿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随即笑着回答：

「嗯，好的。」

「这本书我会借回去看。」

「那么等你看完以后，可以再告诉我感想吗？」

瑛太稍微想了一下，改变主意说：

「还是不借了。我明天再来，到时候再在这里看。」

里的脸色顿时明亮起来，有如阳光从积雨云中照射进来。

「真的吗？」

「真的啊。」

栞里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栞里一定也想看这本书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和瑛太一起看。

「我要回去了，你呢？」

「我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这样啊。」

她真的好喜欢图书馆呢。

「那就明天见啦。」

「嗯，明天见。」

许下承诺后，推开门。赶在门关上前回眸一瞥，栞里今天也朝着瑛太挥手道别。

第二天，瑛太从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思考放学后的事，整个人坐立不安。

平常总是打瞌睡的课也意外地清醒，听着老师的声音，望向窗外。

今天没下雨，但也是乌云密布的阴天。风吹动了操场上的树叶。

等放学后就沿着那条林荫道去图书馆吧。

栞里今天应该也在吧。不，肯定在。一定没问题。

「嗯，明天见。」

因为昨天约好了。

下课钟一响，瑛太急忙把东西塞进背包。把背包挂在肩上，正要冲出教室时，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回头看，有个身材娇小的短发女同学正满脸怒气地站在他背后。

是隔壁班的森永明日香，也是昨天传【瑛太是笨蛋！】的讯息给他的人。

「你要上哪儿去？」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回家啊。」

「我不是说想跟你聊聊吗？」

「我不是也说没什么好聊的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瑛太觉得明日香和姊姊梨花子好像，每次跟明日香说话都会陷入彷佛被梨花子指责的心情。

周围的学生们都敬而远之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但也有人露出调侃的笑容。

瑛太甩开明日香的手。

「有完没完啊你！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要去哪里？」

「要你管！与你无关吧！」

瑛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

「等一下啦！瑛太！」

明日香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瑛太则在走廊上狂奔，试图混入放学后的人群。

「瑛太！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明日香逐渐远去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瑛太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我为什么总是在逃避……

换好鞋子，冲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下。

斜睨了操场上开始准备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一眼，瑛太继续往前跑。

直到图书馆从公园里蓊郁的树丛前方映入眼帘，瑛太这才放慢速度。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看，想也知道并没有看见明日香的身影。

「……应该不可能跟到这里来吧。」

瑛太吐出一口大气，推开图书馆的门。

那一瞬间，整个人冷静下来，全身都笼罩在难以形容的愉悦心情里。

跟昨天一样上楼。二楼依旧人影稀疏，整层楼充斥着寂静。

瑛太东张西望，到处都不见栞里的身影。

戴眼镜的老太太今天也在阅读区看书。

难不成是在昨天的地方？

瑛太按下急切的心情，从架上抽出昨天看到一半的书。捧着那本书，跟昨天一样从老太太旁边走过，走向最里面的门。

发出「叽——」的一声把门推开，覆盖着厚厚云层的天空和长椅映入眼帘。独自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是……

「栞里。」

瑛太轻声呼唤，栞里回过头来。

「瑛太同学。」

看到瑛太的脸，栞里嫣然一笑。

瑛太在栞里旁边坐下，发现栞里今天也没带书。仔细想想，瑛太从来没见过栞里看书的样子。

「……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瑛太给她看那本书的封面，栞里噗哧一笑。

「嗯。」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瑛太心想。为什么想跟自己一起看书呢？完全无法理解。该不会是因为已经看完这间图书馆绝大部分的书了，为了打发时间，才陪瑛太阅读？

「呃，那从昨天的地方开始……」

瑛太翻开那本书，悄悄地瞥了旁边一眼，栞里正以孩子气的表情，兴高采烈地探头过来看。

小心不让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瑛太强装平静地说：

「我记得是从这里开始？」

「嗯，没错没错，描写到主角前往车站的情节。」

瑛太开始看昨天的后续。还以为自己会很在意栞里的视线，无法专心，不料很快就忘了她的存在。

因为随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他也越来越着迷。

微凉的风吹过，树叶翩然飘落，隐约中还能听见孩子们走在公园里的欢声笑语。

瑛太翻页。栞里探出身子，肩与肩亲密接触。

当瑛太看到紧张刺激的场面，屏住呼吸，发现一旁的栞里也屏住呼吸。

栞里现在肯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感觉好神奇。

「呼……」

看完一章，瑛太忍不住叹息。

「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

「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等一下！不准剧透！」

瑛太伸手阻止栞里，栞里咯咯笑道：

「我知道，我不会剧透啦。」

「话说你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居然还能看得这么入迷？」

「因为真的很精采嘛。」

即使已经知道结局也还是很精采吗？从未重复看过同一本书的瑛太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再往下看一点吧。」

「赞成。」

「冷不冷？」

明明前阵子还热得跟夏天似的，今天的空气却冷冰冰，感觉突然就变成秋天了。栞里今天也穿着黑色洋装。

「不冷。」

「那就再看一点吧。」

秋天的黄昏来得早，虽然不清楚栞里平常都几点回家，但最好不要拖到太晚吧。

如果现在还是夏天……或许就能在这里看到更晚一点。

瑛太翻页的声音微微地回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阳台上。

曾几何时，栞里的身体靠着瑛太，追逐书中的文字。想必是看得太专心，没注意到这种小事吧。

瑛太又翻过一页。栞里似乎很感动，长叹一声。瑛太也有相同的心情。

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墙上橘色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照亮阳台。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还想说为了栞里的安全着想，最好不要拖得太晚，没想到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

「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栞里阻止正要阖上书本的瑛太。

「等一下，瑛太同学。」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书签。

「把这个夹进去吧。」

定睛一看，上头有着四叶幸运草的押花，看来是手工制作的书签。

栞里轻轻地把书签放进书里。

「这样就行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可以把书签夹在图书馆的书里吗……

有谁向这家乏人问津的图书馆借这本书的机率大概微乎其微，这本书明天应该也还会放在相同的位置。

「嗯，明天见。」

瑛太阖上书本，栞里嫣然一笑。

瑛太独自走在夜幕低垂的回家路上。刚刚，他鼓起勇气问栞里：「我送你回家吧？」但栞里婉拒了，「不用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也对，被刚认识的男人知道住在哪里也很恐怖呢。」

刚认识的男人……瑛太在脑海中反刍这句话的意思。

栞里是怎么看我的呢？既然她愿意跟我一起看书，至少不讨厌我吧。

「明天再一起看吧。」

想起栞里的笑容，感觉踏上归途的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盈许多。

「我回来了……」

今天也迳自经过点亮霓虹灯的美容院前，拉开自家的玄关门，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梨花子炸的食物味道。

瑛太急忙脱掉鞋子，从走廊往厨房探头探脑。

果然如他所料，梨花子正在炸东西，桌上有一盘堆成小山的炸鸡块。

「哇！好好吃的样子。」

瑛太忍不住欢呼，就要伸手去拿，梨花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许偷吃。」

「……我知道啦。」

瑛太缩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怎奈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

梨花子虽然很啰嗦，但厨艺简直是天才的等级。尤其是她炸的食物，瑛太有自信能扫光整盘他刚才看到的炸鸡块。

「啊，肚子好饿呀……」

抛下背包，整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抱着肚子，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可有可无地去学校上课，但又不去社团，在图书馆和女孩子一起看书，吃姊姊做的晚饭……然后就只剩下洗澡、睡觉，与刚上高中的日子大相迳庭。

真享受啊……就连自己也这么觉得。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重新开机。果不其然，收到明日香传来的讯息和未接来电。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这个大笨蛋】

看到大发雷霆的猫咪贴图，瑛太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扔在床上。

他很清楚，一直这样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这些都已经跟明日香没关系了。

「我回来了。」

耳边传来母亲温婉的嗓音。大概是工作已经结束了，比父亲早一步回来吧？虽然店面和住家都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就是了。

「妈，你辛苦了。」

「今天是梨花帮忙做饭啊？帮了我大忙！」

两人在楼下说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瑛太慢吞吞地坐起来。

「瑛太！吃饭了。」

楼下传来梨花子怒吼般的叫唤。

今天的餐桌上，一家四口都到齐了。

平常不是梨花子因为要打工不在，就是父母其中一人还留在店里招呼客人，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全家一起吃饭了。

「梨花子的炸鸡块真的好好吃啊。」

父亲大啖炸鸡块，露出满足的表情说道。

「对吧？爸，多吃点。啊，妈也是。」

听见梨花子的回答，瑛太也伸出筷子。

「喂，瑛太，你还要吃啊？」

「还……我还没吃几块呢。」

「你吃得可多了！又没在运动，只有食量跟运动员不相上下！」

梨花子毫不留情地直戳瑛太的心，父母则一声不吭地吃饭。

瑛太不去社团已经过了一年多，起初父母也有很多意见，但最近已经完全不发表意见了，只有梨花子依旧时不时地戳他的痛处。

「瑛太，我说你呀，到底要游手好闲到什么时候？」

看吧，就像这样。父母的性格都很温和，但为什么女儿却会这么得理不饶人呢？

「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喔。北斗哥也是。」

听到这个名字，瑛太错愕地抬起头来。

「北斗哥……等等，你见到北斗学长了？」

「这不是废话吗？我们就住在附近啊，念的还是同一所大学。虽然……你好像在躲他？」

梨花子的话又刺痛了他的胸口。

「北斗哥虽然没有提起社团的事，但依旧很关心你喔，还问我：『瑛太好吗？』」

瑛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家都这么担心你，你却始终像个游魂似的……不觉得自己可耻吗？给我振作一点。」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个屁！正因为不知道，才做什么事都半途而废不是吗？」

瑛太用力地把筷子掼在桌上，瞪着梨花子，然而梨花子却以远大于他好几倍的力道瞪回来。结果反而是瑛太先撇开视线。

「等等，你们不要在吃晚饭的时候吵架啦。」

「对呀，不过我也知道梨花子想说什么就是了。」

「既然如此，爸爸也说句话啊！我每次看到瑛太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明明就想回社团。」

瑛太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气冲冲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饭桌。

「喂，等一下，瑛太。饭还没吃完！」

「妈，别理那家伙！」

梨花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瑛太冲上楼。

真是受够了。

不管是周围的声音，还是怜悯的视线，以及始终委靡不振的自己。

第二天，他没去上学。

骗母亲「我的头好痛」，被梨花子揭穿「一定是装病」，自顾自地躲在被窝里。

父母去店里工作了，梨花子去大学上课了，家里很安静。

瑛太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望向窗外。

今天从早上就下着雨。

流过窗户的雨水看起来就跟眼泪一样。

时间靠近中午，瑛太溜出家门。撑着伞偷偷地往店里张望，父亲正在为客人剪头发，母亲则陪看起来很无聊的大叔闲话家常。

这家店同时也是附近居民聚集聊天的场所，剪完头发的客人经常为了跟母亲聊天而赖着不走。

内容不外乎电视上的新闻或左邻右舍的闲话。瑛太很清楚，其中也包含自己的闲话。

「瑛太会参加这次的比赛吗？」

「听说瑛太的球队一路过关斩将。」

「这个礼拜天，我们会去市民球场给他加油喔。」

「以瑛太的本事，要打进甲子园也不是梦吧？」

直到高一的夏天，瑛太都很骄傲自己能成为话题的焦点。知道大家都在夸奖他、对他充满期待，也有自信能回应大家的期待。当时一切都很顺利，得心应手。

然而自从去年夏天，大家对瑛太的评价急转直下，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场比赛好可惜啊。」

「难得今年很有希望的说。」

「要是瑛太没有失误……」

他们当然不会在瑛太本人或瑛太的父母面前讲这种话，但是在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住宅区，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到瑛太耳中。

「事情已经过去了，别放在心上喔。」

父亲出言安慰。母亲也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即便如此，去年夏季大赛的那一瞬间仍历历在目，鲜明如昨。

盛夏的艳阳。来自看台区的热情加油声。打者击出的好球。

瑛太认为自己接得到。应该接得到。

没想到球在眼前不规则弹跳，掠过瑛太的手套。

移开投向店里的视线，瑛太走向便利商店。不停敲打伞面的雨声令人心烦意乱。

走在同样的路上，瑛太突然想到一件事。

栞里到底是从几点开始待在图书馆里？

原本还以为栞里跟自己一样，都是放学后才去图书馆，但如果栞里不用上学的话，不就随时都可以去图书馆了。

说不定能遇到她……

瑛太转身往图书馆前进。

午后的图书馆果然没什么人，非常安静。柜台还是只有那位女性；总是坐在书报区看报的大叔好像还没来。

对平日白天在这种地方闲晃的自己充满罪恶感，瑛太略微佝偻着背上楼。

栞里来了吗……

四下张望一番，并未看到她的身影。瑛太笔直地走向最里面的门，打开那扇门。

「啊……」

栞里坐在阳台的长椅上，凝望下个不停的雨。

「见到栞里……了。」

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栞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脸。

「……瑛太同学，你怎么来了？」

「啊，呃……我今天没去上学……」

「咦，你哪里不舒服吗？」

栞里忧心忡忡地问他，害他感到非常抱歉。

「没有，我很好。只是有点……不想去学校……」

瑛太苦笑着打马虎眼，栞里站起来，站在瑛太面前。

「如果能去学校，还是去上学比较好喔。」

瑛太收起脸上的苦笑，看着栞里。栞里正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瑛太。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不也没去上学吗？

瑛太想到这里，转念又想。

栞里该不会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吧。

栞里随即柔柔地放松了脸部的线条说：

「不过能见到瑛太同学，我有点开心。」

「唉……」

「因为我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见到你。」

微凉的风吹过，吹动栞里的长发和黑色连身洋装的裙摆。

栞里今天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一个人坐在这里看雨。明明来图书馆，却没有拿书来看。

为什么？明明对书瞭若指掌……还是因为，她已经把图书馆的书都看过一遍了？

想到不可能的可能性，瑛太摇摇头。

「要继续看昨天的书吗？」

瑛太问她，栞里点头，「嗯。」

「那我去拿。」

瑛太再次推开通往馆内的门。

昨天放回的书还放在同一个位置。打开来看，里头夹着那张四叶幸运草的书签。

果然没被人借走。

好像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瑛太微微一笑，带着那本书回到阳台。

栞里坐在长椅上，跟刚才一样凝视着雨滴。

她白皙的侧脸晶莹剔透到几乎可以透光……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瑛太将书捧在胸前，故意以开朗的语调说：

「让你久等了！我拿来了。」

栞里回头看瑛太，笑容丽似夏花。

瑛太在她身旁坐下，翻开书本。栞里探头过来看。

「就是这里，我们昨天看到这里。真期待后续发展啊。」

「你可以先看啊。」

栞里摇头。

「不要，我想跟瑛太同学一起看。」

她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呢？瑛太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也没继续追问，低头看着文字。

细微的雨声在耳边轻轻响起，两人今天也肩并着肩一起阅读。

第二天久违地从一早就是大晴天。

「如果能去学校，还是去上学比较好喔。」

想起栞里昨天说过的话，瑛太决定去上学。

「怎么，瑛太，今天不跷课啦？」

假装没听见梨花子的冷嘲热讽，他没吃早餐就出门了。

头上是心旷神怡的蓝天，耀眼的阳光洒落一地。

今天要是坐在那张长椅上看书，一定很舒服吧……

一面想像图书馆阳光明媚的阳台，瑛太在通往学校的路上狂奔。

感觉那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熬过无聊的课堂，小心不被隔壁班的明日香发现，飞快地冲出教室。

咦？我干嘛这么着急？

因为想快点看到那本书吗？是也没错，但不只这样。

昨天分开后，栞里的侧脸一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那张像是随时都要消失不见的无助侧脸。

今天也能见到她吧？

他想尽快确认栞里还在那里。

瑛太用最快的速度在林荫道上奔跑，就像以前参加社团活动练习时那样。

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图书馆，继续两阶当成一阶地冲上古老的楼梯，正好从二楼下来的人提醒他：

「不可以在馆内奔跑喔。」

声音很温柔，像是对小孩子谆谆告诫。发现那是对自己说的话后，瑛太倏地停下脚步。

「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抬头看，胸前捧着几本书的女性露出有几分俏皮的笑容，站在比瑛太高几阶的楼梯上。

「啊，你是……」

那个人是在一楼坐柜台的图书馆员。

瑛太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女人看着他的脸，微微一笑说：

「你最近很常来呢。」

她注意到啦？这也难怪，图书馆内人烟稀少，几乎没有穿制服的学生，所以被记住或许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呃，对不起……我不该用跑的。」

瑛太乖乖地低头道歉，女人莞尔一笑说：

「不用这么着急，书又不会跑掉。」

「说、说得也是……」

女人再次微笑，从瑛太旁边经过，走向柜台。

长发在后脑勺扎成马尾，脂粉未施，感觉很低调。

瑛太偷偷地吐一口气，拼命地压抑住急不可待的心情，改成一阶一阶安静地上楼。

上到二楼，从架上抽出看到一半的书，翻开来看，幸运草书签还夹在昨天的地方。瑛太在心中暗叫一声「好」，尽可能踩着镇定的步伐走向最后面的那扇门。

途中经过那张桌子，戴眼镜的老太太一如往常地在那边看书。留意到瑛太的身影，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瑛太也连忙点头致意，有些紧张地经过老太太身边。

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这间图书馆的一员，不免有几分自豪。

瑛太挺起捧着书本的胸膛，推开通往阳台的门。

门外洒满柔和的日光。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但阳光比正午的日头多带了一抹橘色。

「咦？」

但栞里不在平常那张长椅上。瑛太用视线打量阳台的每个角落，都不见那抹黑色洋装的身影。

「啊，对了。今天是晴天。」

瑛太想起初次见到她那天，栞里对他说的话。

「但凡雨天或阴天，我都在这里。」

最近每天都见面，他彻底忘了这点，但她当初的确这么说过。也有道理，再怎么喜欢图书馆，大概也有些日子来不了。

瑛太手里拿着书，坐在长椅上。天气不冷也不热，清冽的秋风吹过，感觉很舒服。

「枉费天气这么好……」

瑛太把书放在膝盖上，眺望晴空。秋高气爽的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拼命追逐朝自己飞来的白球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瑛太用力地闭上眼睛。又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去了。

无奈人生在世，不可能忘记所有不愉快的回忆。

风轻柔地抚过瑛太紧闭双眼的脸颊。

如果无法忘记，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他知道。他其实都知道。

知道必须接受这一切，继续前行。

可是……

蓝天、白云、耀眼的阳光、凉爽的风……他全都不想看、不想感受。

要是下雨就好了。只要下雨，就能悄无声息地活在封闭的世界里。

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个念想。

「不好意思，闭馆时间快到了。」

听见轻柔的声音，瑛太吓了一跳，赶紧睁开双眼。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呃，我该不会……睡着了？」

动作太大，书本差点从膝上滑落，瑛太连忙伸手接住。

「你睡着喽。睡得很熟。」

图书馆员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瑛太，噗哧一笑。

馆员脖子上的名牌用平假名写着「早纪」二字，还描绘着兔子的图案，大概是给小朋友看的。

这么说来，一楼的童书区好像还贴有画了兔子的海报，上头写着「儿童读书会通知书」。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喔。」

「嗯……对不起。」

我干嘛一直向这个人道歉啊？

往旁边看，依旧不见栞里的身影。她今天果然没来吗。

名叫早纪的女人走向扶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哎，这里真的好舒服啊……」

女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从扶手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所以景色称不上美好，但是比起封闭的馆内，感觉还是很开阔，是很舒服的地方。

「我也好喜欢这里啊……」

「这样啊？」

瑛太坐在长椅上问她。早纪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对呀，我在成为馆员前就经常来这间图书馆了。」

「是喔……」

「很少有人会来这个阳台……所以我都称这里为『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栞里是不是也这么说过来着。

「所以当这间图书馆要关闭了，我真的很舍不得。」

「什么？」

瑛太忍不住惊呼。

「这里要关闭了吗？」

「对呀。如你所见，腐朽的程度很严重吧？虽然也有很多爱书人喜欢这里，但这里今年底就要关闭了。等图书馆移到车站前的商业大楼里，这里就会拆掉。」

「这样啊……」

对瑛太而言，这里是最近才开始造访的场所，可是听到要没有了，还是不免有些遗憾。

「差不多要闭馆了，请准备离开吧。」

「好的。」

早纪再次微笑，走向馆内。

「今天连一页都没看……」

瑛太低头望向置于膝上的书，轻声叹息。

不过没关系，等栞里来再一起看好了。栞里肯定也希望他这么做。

瑛太起身回到馆内，一面走向书架，一面思考。

万一栞里明天也没来……万一后天、大后天、从此以后都不来了……

放回书本前，瑛太小心翼翼地翻页。栞里带来的幸运草书签还夹在里面。

「不，我一定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可是这个地方一旦消失的话，他们该在哪里见面呢？

瑛太怔怔地思考这个问题，阖上书，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隔天从午后就开始下雨。望着淋湿操场的雨，瑛太坐立不安。

当然是因为今天放学后也要马上去图书馆。

居然会如此期待放学，自己也难以置信。

放学后，瑛太迫不及待地背起背包，冲出教室。不料明日香就站在教室外堵他。

「瑛太，先别走。」

「明日香……」

瑛太皱眉，打算迳自从明日香身边走过。明日香一把抓住瑛太的手臂说：

「北斗学长说他下礼拜会去棒球队露个脸！」

北斗学长——这个名字让瑛太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看着明日香。

「他来看新球队的样子。」

明日香说到这里，停顿半拍，直勾勾地凝视瑛太的脸，接着说：

「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明日香的视线异常尖锐。瑛太撇开视线，从声带里挤出声音回答：

「我……哪有脸见他。」

「是吗？」

明日香干脆地放开他的手。

「那我就这么帮你转告他了……不过，北斗学长说他想见你喔。」

明日香丢下这句话，转身回隔壁班。瑛太沉默不语地目送她离去。

我拿什么脸见他。是我毁了北斗哥的梦想。

瑛太在心中喃喃自语，慢吞吞地在走廊上前进。

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小时候的回忆在瑛太的脑海中苏醒。

那是瑛太小学低年级，和大自己两岁的儿时玩伴北斗一起在瑛太家观赏电视转播夏季高中棒球赛的事。

看到打者击出全垒打，全场欢声雷动的大场面，北斗说：

「我一定要去甲子园！」

北斗加入了在附近的儿童广场练习的少年棒球队，是众人口中很会打棒球的少年。刚在北斗的邀请下开始打棒球的瑛太也大喊：

「我也要去！」

他还记得那个暑假的下午、桌上透心凉的果汁、挂在窗边的风铃轻响、没有开冷气，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瑛太去不了吧。」

梨花子边喝果汁边插嘴。

「要你管！不用姊姊多嘴！」

「瑛太这么没骨气，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怎么可能去得了甲子园。」

「不准你说我没骨气！你再说我坏话，我就告诉妈妈！」

「什么？这又不是坏话，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

「你们姊弟别吵架呀。对了，瑛太，待会儿来练习传接球吧。」

北斗出言相助。

「嗯！来练习！我要和北斗哥玩传接球！」

那段时间他只是单纯觉得打棒球好快乐，也很高兴北斗教会他很多东西。

所以国中加入北斗参加的棒球队，高中也和国中一起打棒球的伙伴报考北斗就读的，棒球队在这一带风评很好的学校。

然后迎来了第一次夏天。当时才国一的瑛太就以正式球员的身份参加比赛，当然也是跟北斗一起。

「我一定要去甲子园！」

那年对已经三年级的北斗而言，或许是实现儿时梦想最后的机会。

为了三年级的学长、为了北斗哥，我一定要全力以赴。

没什么好怕的。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也因为已经练习了那么久，他相信自己有实力。

球队气势如虹地在地方预赛顺利过关斩将，对于创社以来最快的赢球速度，周围的人也对他们寄予厚望。「真的假的？」「说不定真能打进甲子园？」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瑛太没接到那颗所有人都认为一定能接到的球，球队输掉了预赛，北斗他们三年级学长的夏天也结束了。

包括北斗在内，学长和同学们都没有责怪瑛太，也没有留下「失误」的记录。同伴们都安慰他：「那也没办法」、「运气太差了」。

但这反而让瑛太更难受。应该也有队员内心其实无法释怀才对。

更重要的是，自从看到北斗背着所有人流下悔恨泪水的模样，瑛太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继续打棒球。

所以他逃走了。为了让自己轻松一点。

虽然已经过了一年多，但他丝毫没有觉得轻松一点。

比平常多花了点时间才终于抵达图书馆。早纪正在柜台和小朋友说话，瑛太安静地从她身旁走过，小心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地上楼。

抽出昨天一页也没看的书，经过正在阅读的老太太身边时，朝她点头致意，走向最里面的门。

栞里独自坐在回荡着雨声的阳台长椅上。

「……栞里。」

听见瑛太的声音，栞里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瑛太同学。」

明明应该要开心，内心深处却有个疙瘩是为什么呢？

「你昨天没来吧？」

忍不住还是问出口了，栞里换上充满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来不了。」

「没事，不需要道歉，我们又没有约好。」

没错。他们并没有约好每天在这里碰面，是瑛太自己要来的。

瑛太在栞里身旁坐下，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书。

「瑛太同学？」

栞里的呼唤令瑛太猛然抬头。

「你今天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有吗？」

「好像有什么心事。」

「不……我没有心事喔。」

瑛太倏地撇开视线，翻开书本，翻到夹着幸运草书签的那一页。

「你昨天没看吗？」

「啊，嗯。昨天我不小心睡着了。」

「睡着了？」

「对呀，在这里睡着了。天气太好了，很舒服，醒来时已经逼近闭馆时间了。」

栞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看到她的笑容，感觉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了。

「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嗯，来看吧。」

雨静静地落下，两人互相依偎着在雨声中阅读。

这里很安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受到指责，也不会有人逼他。不用想起不开心的事，也不用思考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进入书中的世界即可。

悄悄地望向旁边，栞里专心看书的侧脸映入眼帘。

她真的好喜欢书啊……

瑛太用指尖轻轻翻页。

这么说来，栞里知道这间图书馆要关闭吗？

知道的话，肯定会跟早纪一样舍不得吧。

稍微想了一下这件事，瑛太继续翻页。

真希望这段只属于两人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一卷 第二章 想了解你

那天放学后，瑛太也独自走出校舍。

今天是晴天。不经意望向操场，运动社的成员正在操场上准备开始练习。

「北斗学长说他下礼拜会去棒球队露个脸！」

脑海中浮现出明日香的声音。今天是已经毕业的北斗来社团的日子。

一时停下的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没脸见他。而且我已经退出棒球社了。

瑛太就这么头也不回地一直线走向图书馆。

拿起那本书，从馆内走向阳台。

长椅上不见栞里的身影。瑛太捧着书，独自坐在长椅上。

他来这间图书馆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天左右。除了平日的放学后，周末假日也开始来图书馆看书。

如果遇到栞里，就一起在这里阅读；如果遇不到她，就只是懒散地打发时间而已。

瑛太仍不太了解栞里，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大自己一岁，今年十八岁，以及「天气好的时候不会来图书馆」这点。

住在哪里？几点来？为什么不去上学？想问她的事多如牛毛，但不知为什么，就是问不出口。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天气好的时候不会来图书馆」。

大概是天气好的时候有其他事要做吧。

如他所料，天气预报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栞里就没有来。而且今天已经是第三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了，这也表示瑛太三天没见到栞里了。

「她在做什么运动吗？」

瑛太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思考。

但他实在无法想像皮肤那么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栞里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运动的样子。

「还是……要打工呢？」

她说她没有去学校，所以或许已经出社会工作了。

「唉……搞不懂……」

瑛太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低头看膝上一直没有翻开的书。

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只要问栞里：「为什么？」不就好了。

但他却问不出口，只会这样心绪不宁地胡思乱想。他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真的不下雨吗……」

瑛太再次抬头望着蓝天，自言自语。

那天也一页书都没看，只是懒懒散散地杀时间，然后就离开图书馆了。

夕阳余晖染红天空。再不回家准备晚饭的话，又要被恶鬼般的姊姊骂了。

想到这里，稍微加快脚步时，有人从瑛太背后叫住他：

「瑛太！」

瑛太在住宅区里停下脚步。慢慢回头，看见久违的、令人怀念的脸庞。

「北斗哥……不，北斗学长……」

心脏顿时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北斗奔向茫然伫立的瑛太，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

「……对呀。」

「我今天去了棒球社一趟，正要回家。」

我知道。明日香告诉我了。

北斗对低着头的瑛太说：

「瑛太，要不要去儿童广场走走？」

北斗指着他们小时候经常玩耍，围着护网的广场。

「偶尔也陪我一下嘛。好不好？瑛太。」

虽然内心充满想逃走的心情，瑛太还是默默地点头。

「好怀念啊，这里。好久没来了。」

傍晚的广场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跨上脚踏车，正要打道回府。

可以在这座围着护网的广场玩球或练习打棒球，角落还有一座孤零零的秋千架。

北斗不偏不倚地走向秋千，坐在右手边的秋千上。

「瑛太也坐嘛。」

「……好。」

在北斗的催促下，瑛太战战兢兢地坐在左手边的秋千上。

「这里是瑛太的老位置呢。」

没错。每次练习完棒球，总是北斗坐在右侧、瑛太坐在左侧的秋千上，不是比谁荡得高，就是东拉西扯地闲聊，捧腹大笑。

北斗一脸缅怀地喃喃自语后，窥探瑛太的表情说：

「我从瑛太小时候就一直陪你玩，如今你却躲着我，害我有点难过。」

「啊，呃，我没有躲你……」

见瑛太慌张地抬起头来解释，北斗笑着说：

「你没有躲着我？那为什么最近我都见不到你？明明我们住得这么近。」

瑛太无言以对，毫无反击之力。因为他确实躲着北斗。

上学时刻意避开北斗出门的时间，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也特地绕远路，尽量不要经过北斗家门口。

怎么想都觉得很刻意。

「……对不起，我确实在躲你。」

「哈哈，我就知道。」

北斗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瑛太握紧秋千的链条，咬紧下唇。

「瑛太。」

北斗的声音传入瑛太耳中。

「我和我以外的成员都认为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当时我们确实很不甘心，但大家都已经往前走了。一直在原地踏步的，瑛太，只有你喔。」

这句话北斗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就连北斗以外的学长们也都是好人。正因为谁也没责怪过瑛太，他才不想撇下那些好人，自己好就好。

「而且我很羡慕瑛太喔，因为你还有机会不是吗？」

「不，我已经放弃打棒球了。因为一年级就当上正式球员，我才会得意忘形。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点瞧不起其他队员。」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暗黑情绪脱口而出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每次有人失误，我心里都想：有没有搞错啊、这么重要的场面在搞什么呀、打得也太烂了……对他们嗤之以鼻。所以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犯下那种错误……都怪得意忘形的我不好。像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再跟大家打棒球。」

瑛太说到这里，呼出一口气。只见北斗突然起身绕到瑛太背后，粗鲁地抓住他背后的背包。

「哇！你做什么啦！」

瑛太赶紧稳住差点向后倒的身体。北斗无视瑛太的抗议，擅自打开他的背包，往里面窥探。

「北、北斗哥！你做什么……」

「找到了。」

北斗从背包里翻出某样东西，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贼贼地笑了。

「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不就表示你还想回棒球队吗？」

「唔……」

北斗手里拿着瑛太的棒球手套。

「我听明日香说了。她说瑛太这家伙，每天都把手套放在背包里随身携带；说你明明想回棒球队，却错失了回去的时机，整天像个孤魂野鬼似的。」

「……明日香那家伙。」

见瑛太一脸恼怒地低喃，北斗又笑了。

「你的伙伴都知道这点喔，也都在等你回去。」

瑛太低头不语，北斗把手套推向他胸前。

「我今天也带了手套……要不要来玩传接球？」

「……不要。」

「哈哈，真倔强啊。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这样。」

北斗伸手揉乱了瑛太的头发。

「请、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怎么？你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子吗？正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当你是小朋友，你才能这样使性子不是吗？」

瑛太忍不住怒瞪北斗一眼，但北斗丝毫不为所动，笑得不怀好意。

「你再不振作起来的话，小心被明日香和梨花子联手揍扁喔。」

最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北斗背起自己的行囊。

「我先走啦。」

瑛太默不作声地目送北斗离去。

反正我就是幼稚啦。这辈子都无法变成北斗哥那样。

「可恶！」

瑛太抱着手套，用力踢开脚边的碎石。

「咦，你今天没出门啊？」

星期六中午时分，看到瑛太从自己房里走出来，梨花子意有所指地嘲讽。

「不行吗？」

瑛太打开冰箱，边回答边找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因为你上礼拜突然跑出去，一整天都不在家啊。周末和周日都是。」

「我就不能有事出门吗？」

「是喔，周末窝在家里一年以上的你能有什么事？」

「哎，你好啰嗦啊！」

瑛太用力地关上冰箱。结果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我出去了。」

「别忘了今天轮到你做晚饭。」

「我知道。」

待在家里也只会被姊姊烦死，他决定出门。

「……可是啊。」

头上是蔚蓝到几乎透明的天空，只有一丝清澈的云彷佛用水彩笔抹过。

栞里今天应该不会去图书馆。今天肯定见不到她。

瑛太长叹一声，不以为意地望向美容院。父母今天也在店里勤奋地工作。

父亲以精湛的手艺为客人剪头发，母亲笑着陪客人聊天。

视线从父母身上移开，瑛太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

「果然没来。」

明知栞里一定不会来，但无处可去的瑛太还是来到图书馆。

周末的图书馆内有一股跟平常略微不同的气氛。

从阳台回到馆内，一些正在查资料、做笔记，貌似学生的人影映入眼帘。假日还特地来图书馆学习，真是太了不起了。

「咦？」

背后传来声音，瑛太回头。

「你今天也来啦？真了不起。」

站在瑛太面前的是总是在看书的老太太，那位个头娇小的老太太正抬头看着瑛太。

「不不不，我没什么了不起的。」

瑛太连忙摇头，老太太优雅地微笑。

「很了不起喔。每天都来图书馆看书，值得佩服。」

老太太笑咪咪地回到她平常看书的位置，留下瑛太呆呆地站在原地。

才没什么了不起。我不是老太太想的那种人。

两个看似国中生的女生捧着书从瑛太身边走过，瑛太有些无地自容地离开图书馆。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因为是周末，图书馆前的公园难得挤满亲子及附近的小孩，热闹非凡。大概是因为这个季节不冷不热刚刚好，适合出来晒太阳，更何况还是秋高气爽的天气。

尽管如此，瑛太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独自坐在空旷的草皮广场角落的长椅上，孩子们跑来跑去的欢声笑语回荡在耳边。

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人们，瑛太想起昨天北斗对他说的话。

「你认为自己不是小孩子吗？」

瑛太紧紧握住膝盖上的手。

「正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当你是小朋友，你才能这样使性子不是吗？」

够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还以为只要来图书馆、只要见到栞里，就可以摆脱这样的心情。

「你为什么不来？」

瑛太对蓝天发脾气。

就在那一刻，耳边传来孩子们比刚才更响亮的欢呼声，有东西撞到瑛太的脚。低头看，脚边有一颗不晓得从哪里滚来的粉红色橡皮球。

「啊，搞砸了。」

「你往哪里扔啦！」

戴着手套的孩子们吵成一团。看来他们正在传接球，球滚到自己脚边。

瑛太伸手抓住那颗球，怀念的感觉顿时在脑海中苏醒。

北斗总是陪瑛太传接球。

「不好意思！」

其中一个小孩高举手套叫道。看样子是要瑛太丢回去给他。

瑛太握住那颗球，站起来。举起手肘，就要丢回去的瞬间，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在眼前回放。

朝眼前飞来，没接到的球。

欢呼声与大失所望的震惊。

再怎么后悔，也无法回到那一年的夏天。

瑛太垂下手臂。举起手套的孩子一脸匪夷所思地跑过来。

「抱歉……」

「给你。」

瑛太把球放进小孩的手套里。别过脸，不声不响地走开。

「啊，谢谢你！」

背后传来小孩的声音，瑛太内心充满失落空虚的心情。

「瑛太，你不吃饭吗？」

母亲在楼下喊他吃饭。

「妈，你别管他啦！那家伙连晚饭都没做喔，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

也听见梨花子怒不可遏的声音。

瑛太从公园回来就钻进被窝，直到晚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瑛太，肚子饿了要自己找东西来吃喔。」

这么说来，他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

「……肚子好饿。」

瑛太踢开被子，仰躺在床上，按着咕噜叫的肚子。

这么无可救药的人还是会肚子饿，这点令他火冒三丈。

饿过头，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响起北斗的声音。

「你再不振作起来的话，小心被明日香和梨花子联手揍扁喔。」

「啊，真是够了！不要管我啦！」

瑛太心浮气躁地再次把被子拉到头顶。

就这样连隔天也没踏出房门一步。

窗外是连续五天的秋日晴空。

礼拜一，天空从一早就乌云密布，下午甚至下起雨来。

还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漫长授课总算告一段落，瑛太无精打采地走出教室，前往图书馆。

雨声打在透明伞上，在地面形成水洼。

今天一定能见到栞里。

明明应该很雀跃，脚步却十分沉重。

北斗对他说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他的心情始终开朗不起来。

走进图书馆，安静地走向楼梯。书报区的大叔正百无聊赖地对着摊开的报纸打哈欠。

爬上二楼，抽出架上的书，走向阳台。

如瑛太所料，栞里坐在长椅上，目不转睛地凝视雨滴。

「栞里。」

瑛太轻声呼唤，栞里转过头来，笑逐颜开。

「瑛太同学。」

为什么呢？看到栞里的脸，他内心深处依旧闷闷不乐。

「……好久不见了。」

「嗯，抱歉哪。这几天都来不了。」

「没事，别放在心上。」

瑛太在栞里身旁坐下，将书本放置于膝上。稍微思考了半晌，他鼓起勇气问她：

「天气好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咦……」

栞里睁大双眼，看着瑛太。

「你说天气好的时候不能来图书馆……是有什么要事吗？」

「倒也没有什么要事……」

栞里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说得不清不楚，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个可能性，瑛太的心情更烦躁了，忍不住采取冷漠的态度说：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有很多不想说的事。」

严格说来，他们对自己的事根本只字不提。

即使两人在这里看着同一本书、度过同一段时光，对彼此的事仍几乎一无所知。

尽管如此，自己却像是单方面指责栞里，肚量未免也太狭小了。

瑛太低头看着始终没翻开的书，栞里对他说：

「说得也是。我对瑛太同学的事也一无所知，但我知道瑛太同学是很有活力的人喔。」

「唉？」

转向旁边，栞里脸上充满笑意。

「比起看书，你更喜欢在外面跑来跑去吧。」

「这个嘛……我小时候是这样没错……」

「现在不是吗？」

「现在嘛……」

瑛太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从声带里挤出声音回答：

「我现在比较喜欢看书。」

「真的吗？」

栞里的反问刺痛了瑛太的心。

「瑛太同学，你经常在想别件事吧？」

「什么？」

「我喜欢阅读……同样地，瑛太同学也有自己喜欢的事吧？」

栞里目光炯炯地看着瑛太。

「我喜欢的事……」

瑛太看着栞里的眼眸，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我……以前打过棒球。」

瑛太在书本上握紧双手。

「从小就开始打棒球……打到国中，再打到高中。可是去年夏天，我在非常关键的比赛中搞砸了……害球队输掉比赛。」

瑛太深深叹息，栞里则默不作声地聆听瑛太的告解。

「大家都要我别介意、要我回去……但事到如今已经回不去了，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瑛太抬起头来，告诉栞里：

「所以这样就好了。在这里看书也很开心。」

「这样就好了吗？」

栞里的质疑令他心跳加速。

「我认为瑛太同学现在还是很喜欢棒球，所以才这么烦恼不是吗？」

瑛太瞄了放在旁边的背包一眼。

「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不就表示你还想回棒球队吗？」

北斗说的话回荡在瑛太耳边。

「正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当你是小朋友，你才能这样使性子不是吗？」

难不成，栞里也当他是小朋友？

内心深处燃起熊熊烈火，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

还来不及细想，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原以为唯有这里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为什么栞里要多管闲事……

「说得也是。我根本不懂瑛太同学的心情，肯定这辈子都不会懂。」

瑛太低着头，栞里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可是我想看瑛太同学打棒球的样子。」

「什么……」

瑛太抬起头来与栞里四目相交，栞里漆黑的瞳孔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瑛太。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清冽的冷风与雨滴一起吹过。曾几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一瞬间，瑛太脑中浮现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的天空与广阔的球场，但随即甩开这个画面。

「别说得这么简单。你也说你不懂我的心情了，反正你也觉得事不关己吧。」

瑛太丢下这句话，站起来。

「抱歉，我先走了。」

瑛太把书放在长椅上，并不清楚低头看着那本书的栞里是什么表情。

留下一言不发的栞里，瑛太穿过馆内，离开图书馆。

「唉……」

回到家，躺在床上，瑛太长叹一声。

怎么会对栞里说出那种话呢？这不是完全拿她出气吗？

「可是我想看瑛太同学打棒球的样子。」

听栞里这么说，内心深处顿时大放光芒。栞里还说「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这句话着实令他感动不已。

但他却出口伤人。

「唉……北斗哥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好幼稚。」

自顾自地陷入低潮、自顾自地心浮气躁、自顾自地拿别人出气、自顾自地伤害别人。他打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

瑛太起身，从房间的窗户望向天黑的屋外。

雨淅沥沥地打湿家门口的马路。

明天如果也下雨，就去向栞里道歉吧。老实地向她道歉：「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瑛太仰望黝黑的夜空，抓住窗帘，一鼓作气地拉上。

隔天是个大晴天，栞里想必不会去图书馆吧。

尽管不抱希望，瑛太仍前往图书馆，不料却被馆员早纪叫住：

「你来一下。」

「咦？我……吗？」

他今天又没有在馆内奔跑，瑛太一头雾水地走向早纪正向他招手的柜台。

「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柚原……我叫柚原瑛太。」

「哦，瑛太同学啊。瑛太同学，要在阳台上看书是没问题，但是要把书放回原位喔。」

「唉……」

这么说来，他昨天把书放在长椅上就回家了。但那是为了给栞里看，才把书留在椅子上……栞里没把书放回原位就回家吗？

「她那么生气啊……」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瑛太「哈哈」地苦笑两声，早纪则眉头深锁地看着瑛太。

瑛太也不想再惹她生气，干脆地赔不是「我以后会注意」，转身就想走。

「瑛太同学。」

「……什么事？」

还以为她要继续教训自己，瑛太有些戒备地回头，却只见早纪侧着头对瑛太说：

「我总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有吗？我倒是没有印象。」

早纪又「嗯……」地念念有词。

「那我先走了，我等不及想看书了。」

瑛太虚与委蛇地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栞里果然不在洒满日光的阳台上。

「……我想也是。」

明知如此，瑛太依旧耿耿于怀。要是知道怎么联络她，就能马上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了……可是想也知道，瑛太没有她的联络方式，就连栞里有没有手机都不知道。

瑛太叹了一口气，坐在长椅上。也不看书，只是望着蓝天发呆。

秋高气爽的天气，吹拂着心旷神怡的风，吹得公园的树沙沙作响。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脑海中浮现出北斗说过的话。

「因为你还有机会不是吗？」

没想太多地打开背包，拿出手套。明日香说得没错，他其实随时都带着手套。因为他想回社团。

可是又一直想着「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迟迟不敢靠近社办。不知不觉间，甚至开始拒绝明日香和伙伴们的关怀。

「瑛太，回来嘛。」

那天大家劝他回去的时候，要是能老实地说「谢谢你们」就好了；要是能向大家恳求「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了。

说什么不想再毁掉大家的梦想，根本只是借口。

说什么只有自己继续打棒球，对北斗哥他们太过意不去了，其实那也都是借口。

他只是害怕回去而已。害怕大家指责他自以为了不起，看不起别人，结果犯下那么离谱的失误。

明明北斗哥和栞里、同伴和明日香说的话都令他感动不已，他却始终沉浸在悲剧男主角的感觉里。

「我真是白痴啊我……」

戴上手套，怀念的感觉在心头苏醒，他胸口一热。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想起栞里说的话，瑛太仰望天空。

「在蓝天下啊……」

这么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蓝天下尽情活动身体了。

那天，瑛太用跑的回家，一回到家就赶在梨花子说三道四前先准备晚饭。

「哦，今天轮到瑛太做饭啊。」

从店里回来的母亲露出欣慰的微笑。

「就快好了。妈妈先去洗澡吧。」

「怎么啦？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又不是母亲节，也不是我生日。」

母亲不解地反问，瑛太说：

「别问这么多了，快去休息吧。」

「好好好。」

母亲正要走出厨房时，瑛太想了一下，叫住母亲：

「妈妈。」

「什么事？」

母亲回头，瑛太语带迟疑地说：

「那个……如果我说……我不能再帮忙准备晚饭了……你会很伤脑筋吗？」

「咦？你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什么？不会伤脑筋啊，我来做就好了，梨花子也会帮忙。」

母亲看着低头不语的瑛太，温柔地微笑。

「瑛太想做什么就去做，听取别人的意见固然重要，但最后作决定的人还是你自己喔。」

「……嗯。」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匆匆忙忙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瑛太！这该不会是咖喱的味道吧？前几天不是才吃过吗？」

梨花子一回来就大肆抱怨，瑛太忍不住回嘴：

「少啰嗦！不想吃的话就不要吃！」

「什么？既然如此，你也别吃我做的饭！」

「都给我停下来！不许吵架！」

「妈，不是我要吵架，是瑛太的菜单就只有咖喱和浓汤的无限轮回喔。」

「那你教他做菜不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与其要我教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弟弟做菜，我宁愿天天自己做。」

梨花子的声音从瑛太的左耳进、右耳出，瑛太只低头看着锅子。

「最后作决定的人还是你自己喔。」

一面在脑海中反刍母亲说的话。

第二天从早上就乌云密布，瑛太在心中祈祷，但愿天气不要变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后，在黑压压的天空下跑向图书馆。

图书馆今天也没什么人。瑛太尽可能不要发出脚步声，三步并成两步地上楼，前往二楼的图书区。

正要走向那本书的位置时，瑛太蓦地停下脚步。

因为栞里站在书架与书架间的走道，正以孤寂的表情凝视一本书，慢条斯理地把手伸向书背。

「栞……」

瑛太想出声呼唤，却又打消念头，因为栞里的样子很不对劲。

栞里的指尖碰到书背就马上缩回去。

她在做什么？

瑛太觉得很奇怪，悄悄地走近去看。

栞里伸出纤细的手指，触摸书背……不，不对，她并没有碰到书背。栞里想抽出那本书，却办不到。

难不成……栞里不敢摸那本书。

「咦？」

瑛太忍不住低吟，栞里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发现是瑛太，露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

「啊，抱歉。吓到你了……」

栞里把双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困窘的笑容。

「瑛太同学，你来啦？」

「嗯……」

瑛太静静地走向栞里，轻轻地抽出栞里想拿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平凡无奇、很普通的书。

「你想看这本书吗？」

瑛太递给她，栞里慌张地摇头。

「不用了，我不想看。」

栞里无意接过那本书。瑛太也没有说什么，把书放回原位，然后又看了一眼栞里的脸。

栞里尴尬地避开瑛太的注视，表情摆明有所隐瞒。

不过这不重要，瑛太想起必须告诉栞里的事。

「前、前天真对不起！」

「咦……」

见瑛太低头向自己道歉，栞里的表情更困惑了。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明明没有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枉费你说你想为我加油……真的很抱歉！」

「那、那个……瑛太同学。」

或许是瑛太的音量太大了，刚好从旁边经过的老太太瞠目结舌地往这边看过来。

「瑛太同学，我们去那边说。」

栞里走向阳台，瑛太也连忙追上去。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长椅上。天空满是阴霾。

「呃，那个……」

瑛太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到栞里孤寂的表情。

「栞里……」

栞里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

天空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毫不留情地打湿公园的树叶。

瑛太想起栞里上次说过的话。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或许无法让栞里为自己加油，但是可以和栞里并肩走在蓝天下不是吗？

不是这种阴沉的天空。而是更明媚、更辽阔的天空。

「栞里。」

听见瑛太的声音，栞里微微扬起脸来。

「下次可以在晴天的时候见面吗？」

「唉……」

「我可以配合你方便的时间，去图书馆以外的地方。」

说着说着，瑛太感到非常害羞。

但是又很希望能与栞里走在蓝天下，这是瑛太的真心话。

栞里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后，才以细如蚊蚋的音量回答道：

「对不起。」

她的声音戳进瑛太的胸口。

「我无法离开这里。」

「咦？」

瑛太无法理解，不能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

「什、什么意思？」

「我只能在这间图书馆与瑛太同学见面。」

瑛太咽了一口口水，用力地握紧掌心，开始胡思乱想。

我该不会……被讨厌了？

所以她不想在图书馆以外的地方见到我。

「这、这样啊……」

瑛太逼自己挤出快活的声音。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栞里一言不发地摇头。瑛太转身背对栞里。

「我忘记拿书了。我现在去拿。」

留下栞里，回到馆内。站在书架前，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又自以为是了。

瑛太默默地伸手抽出平常看的那本书。

听到栞里想为自己加油，还以为她是不是对自己有好感……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我到底有多蠢啊……」

不以为意地翻开手里的书，幸运草书签还夹在里面。

栞里为什么不自己看这本书呢？她明明经常来图书馆。她明明说自己最喜欢阅读了。但瑛太从未看过她看书的样子。

刚才也是……她明明想看书，可是当自己把书递给她，她却说「不用了」。

而且总是以孤寂的表情仰望下着雨的天空。

「搞不懂……」

瑛太用力地阖上书本。

总有一天，他想带栞里走到蓝天下。他希望栞里能以开心的表情，而非孤寂的神情露出笑容。

为此，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瑛太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体，输入文字。

【明天，我想跟你聊聊】

传讯息的对象是「明日香」。正要按下传送键，指尖却抖个不停。

事已至此，我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过去对她的态度那么恶劣，事到如今还想拜托明日香……

瑛太连忙删除输入的讯息。

「还是不行……」

还以为或许能有所改变……

不能回到蓝天下的或许不是栞里，而是自己。

第一卷 第三章 你是谁？

隔天也下着绵绵细雨。

受到秋雨前线及台风的影响，雨似乎还要下好一阵子。

瑛太撑着伞，仰望积着厚厚一层云的天空。

昨天与往常无异地与栞里一起看书，但总觉得如坐针毡……没能好好交谈就回家了。

即便如此，栞里今天一定也在那里吧。

大概也孤零零地坐在即将拆除的图书馆长椅上，凝望着下个不停的雨吧。

想像她的模样，瑛太觉得好难过。

抵达图书馆，走向楼梯。早纪一如既往地坐在柜台里。

上到二楼，从架上抽出那本书。夹着幸运草书签的页码越来越后面，故事正缓步走向最后高潮。

瑛太捧着那本书，推开最里面的门。发出生锈的刺耳噪音，被雨打湿的景色在眼前一览无遗。

栞里今天也坐在长椅上，孤寂地仰望天空。

瑛太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栞里！」

就在这一刻，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瑛太的手臂。

「唉？」

瑛太就这样被用力地拽回馆内。

「谁……」

瑛太回头看，大吃一惊。只见明日香抓住瑛太的手臂，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看。

「明、明日香？」

「瑛太，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日香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馆内。

「嘘！你太大声了……」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瑛太放弃挣扎，面向明日香。正在看书的老太太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们。瑛太朝她微微点头致歉，小声地对明日香说：

「你怎么来了？你跟踪我？」

「栞里是谁？」

明日香放开他，以诧异的眼神质问。瑛太拗不过她，从敞开的门口面向阳台回答：

「那边那个女生啦。」

「啊？」

明日香从瑛太旁边探出身子，柳眉倒竖地说：

「没有人啊。」

「咦？」

定睛一看，长椅上已不见栞里的身影。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还在。回馆内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问题是瑛太和明日香一直站在门口，不经过这里就无法回馆内，但栞里并未经过这里。

瑛太慌忙冲到阳台上，栞里果然没有坐在长椅上。四下张望，没有半个人，只有雨声轻响。

心想不会吧？但还是从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底下也没有人。

「刚才也没有任何女生喔。」

明日香从瑛太背后说道。

「什么？怎么可能！明明就有！」

「我就没看见。」

骗人。栞里刚才明明在这里。他不可能看错。

瑛太怒视明日香。

「你……因为你恨我，所以故意说谎吧？」

「我恨你什么，我是真的没看见！」

瑛太回到馆内，在书架与书架间全部都绕了一圈，但到处都看不到栞里的身影。

「你该不会看到鬼了吧？」

明日香跟在他背后，语气不善地说。

「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个人！我经常在这里看到一个女生！」

「哦？你退出社团，经常来这里见女生啊？枉费我们那么担心你。」

「我又没有拜托你们担心我！」

话一说出口，瑛太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明明决定洗心革面，不要继续愁眉苦脸，不要再拿别人出气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明日香甩了瑛太一巴掌。

「笨蛋！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才不是我喜欢的瑛太！」

「什么……」

瑛太听得目瞪口呆，明日香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她刚才说什么？这才不是我喜欢的瑛太？骗人的吧？是我听错了吧？没错，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见瑛太不知所措，明日香的脸越来越红了。

「你们在吵什么？」

早纪对变成化石的两人说。

「不可以吵架喔，而且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他们吵架的声音可能都被听见了。

「对、对不起。」

明日香乖乖地低头道歉，然后面红耳赤地瞪着瑛太，小声地说出戏剧般的台词：

「今、今天就先放你一马。」

一骨碌地背过身去，快步从瑛太面前离开。

「……这丫头发什么疯啊？」

重点是，明日香怎么会在这里？居然跟在别人背后，她是跟踪狂吗？

瑛太用右手摩挲捱打的脸颊，早纪莞尔一笑。

「那孩子是你女朋友吗？」

「啊？怎么可能！当然不是啊！」

声音情不自禁地大了起来，结果又换来早纪「小声点」的训斥。

不行了，今天先回家吧。一切都糟透了，栞里也不在。

「对不起，我也要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瑛太向早纪点头道别，迅速地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边下楼边思考。

栞里到底上哪儿去了？

「你该不会看到鬼了吧？」

怎么可能。栞里明明真有其人。

一脸寂寞的表情，独自仰望下雨的天空。

瑛太在雨中撑开透明塑胶伞，一脚踩在水洼里。

但愿明天也是雨天。

明天一定要跟栞里聊到天，他也想再跟栞里一起看书。

瑛太握紧伞柄，蹬着地面往前走。

「你跟来做什么啦！」

第二天，随着台风逐渐逼近，大雨滂沱中，瑛太抓住快要被风吹走的伞呐喊。身旁是跟他一样，拼命抓住雨伞的明日香。

路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雨点剧烈地敲打着地面。

放学后，瑛太走出教室，明日香以不可一世的高傲态度挡住他的去路，然后寸步不离地跟在瑛太后面。

昨天那句石破天惊的发言和娇羞可人的模样是自己的幻觉吗？

好险、好险。差点就会错意，又开始自我感觉良好了。

「有什么关系嘛，我只是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和女生幽会。不过，想也知道是骗人的。」

「我才没有骗你！」

只要下雨，栞里就会来图书馆了。可是今天风雨实在太大了，说不定见不到她。

踩着积水在林荫道上前进，两个刚放学的国中男生斜撑着伞从前面走来。是瑛太的学弟。

「那两个人是南中的棒球队员吧？」

因为两人都背着绣有校名的包包。

「好怀念哪……那段时光好开心啊。」

明日香说，瑛太轻声附和：

「……对呀。」

「咦？」

明日香一脸震惊地从伞下窥探瑛太的表情。

「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少啰嗦』呢。」

「我才不会说这种话。」

明日香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瑛太避开她的视线，加快脚步。

国中时，明日香是棒球队唯一的女性社员，与瑛太他们一起练习，也参加过比赛。可是一起上高中后，明日香就转当球队经理了。

「我一直很羡慕你们。」

明日香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已经十分熟悉，爬满了长春藤的白墙从风雨飘摇的树丛对面映入眼帘。

「上高中后还能继续打棒球。但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跟大家一起上场比赛。先不要说比赛，光是力气跟体力就跟不上了。」

因为明日香是女孩子。瑛太很清楚，光就是这个理由就逼她必须放弃很多事情。

「而且我很羡慕瑛太喔，因为你还有机会不是吗？」

瑛太想起北斗说的话。

想打棒球也打不了的人。但我还有机会不是吗？

「……抱歉。」

瑛太在图书馆门口停下脚步，小声道歉。

「什么？」

明日香也同样停下脚步，错愕地大叫。

「你、你吃错什么药了？瑛太今天太老实了，感觉好恶心。」

「谁恶心了，我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好吗？」

瑛太收伞，放进伞桶，走入馆内。明日香跟在他后面。

「既然如此……」

图书馆今天也很安静，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俨然是两个世界。

「要不要回棒球队？」

明日香的声音从瑛太面向楼梯，笔直前进的背后传来。同一时间，瑛太蓦然停下脚步。

「……栞里？」

「咦？」

明日香从瑛太背后探头去看。有个穿着黑洋装的女孩站在楼梯间的彩绘玻璃前。

正以略显孤寂的表情静静地低头看着瑛太他们。

「栞里！」

瑛太大声呼唤，栞里倏地别开脸。黑洋装的裙摆翻飞旋舞，她撇下瑛太，迳自爬上二楼。

「等一下啦，栞里！」

瑛太急忙想追上去，手臂却被明日香牢牢抓住。

「瑛太，你到底在说什么？」

回头看，只见明日香板着一张脸。

「你也看到了吧！刚才那个人就是我经常在这里遇到的女孩子！」

「才没有什么女孩子。」

明日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怎的，背脊感到一阵恶寒。

瑛太甩开明日香的手，冲上楼。

「啊，瑛太！等一下啦！」

无视大吼大叫的明日香，瑛太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二楼，在二楼张望。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关系，人潮比平常还要少，馆内空荡荡的。

遍寻不着栞里的身影。

瑛太跑到二楼的最里面，一把推开那扇陈旧的门。

「栞里！」

雨声震耳欲聋。虽说有屋顶，但今天的风势实在太强劲，长椅都湿透了。

栞里也不在这里。

「……怎么会？」

栞里刚才明明站在楼梯口。转身上楼后，应该会在二楼才对，可是整层楼和阳台上都找不到她。

「瑛太。」

明日香的声音从茫然伫立的瑛太背后传来。瑛太回头对明日香说：

「她可能已经下楼了。」

明日香却摇摇头。

「我没有遇到任何人喔。」

「怎么可能……」

「而且我也没看到什么女孩子。」

明日香皱眉说道。

「瑛太，你没事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该不会以为我有毛病吧？

明日香关上瑛太打开的门，将风雨声隔绝在外面，馆内则恢复寂静无声的状态。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瑛太。」

瑛太说不出话来，依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嗯哼？你说你在这里遇到那个女孩，在阳台上一起看书？」

瑛太告诉明日香自己从偶然来到这间图书馆到今天的种种事情。二楼没有其他人。

「嗯。除了晴天以外。」

「除了晴天以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生晴天不会来。」

「为什么？」

「我哪知道。」

明日香「唉……」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到瑛太会看书。」

「我也会看书好吗？啊，对了！」

瑛太起身，站在那个书架前。

「找到了。」

那本书今天也在架上。瑛太想抽出那本书，指尖蓦地停在半空中。

这么说来，他看过好几次栞里像自己这样想拿书的样子。尽管如此，栞里却没有一次把书抽出来……等等，难道不是不抽出来，而是抽不出来吗？

想到这里，在长椅上看书时的情景在脑海中苏醒。

栞里从不自己拿书来看，总是偷看瑛太正在看的书。他也觉得不自然……

「也就是说，她无法自己摸到书？」

话说出口，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瑛太。」

明日香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那女生该不会是幽灵吧？只有瑛太看得见的幽灵。」

栞里是幽灵？怎么可能！

瑛太抽出那本书，粗鲁地翻开。幸运草的书签夹在最后一页。

「这是她的书签！」

瑛太拿起书签，给明日香看。

「幽灵会夹入书签吗？」

「不行吗？如果是热爱阅读的幽灵，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两张书签吧？」

「别擅自认定她是幽灵，太没礼貌了！」

「可是我又看不见。如果你能证明那个女生真的来过这里，我就相信你。」

「唔……」

瑛太瞪着抱着胳膊、一脸好整以暇的明日香。绝不能就此退缩，于是瑛太反击：

「我知道了！那我就证明只有你看不见！」

「我等着看你有什么本事。」

这时馆内开始广播。因为下大雨，今天提早闭馆。

「明天星期六，如果又下雨，你就再来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看得见。」

「好啊，没问题。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见明日香笑得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瑛太低啐一声。

那天晚上依旧下着雨，瑛太度过无眠的夜。

「嗯……」

在床上翻来覆去。

栞里怎么可能是幽灵，但栞里为何要避着瑛太？

她从两人在阳台上见面那天就开始避着自己，原因可能出在上次瑛太说「想在别的地方见面」。

「她就这么讨厌我吗？」

瑛太抱着头，躲进棉被里。

他想再和栞里好好聊聊。想看那本书的后续。想在那间图书馆再见到她。

希望明天也继续下雨。

瑛太许下心愿，闭上双眼。

「喂，瑛太，你干嘛从一早就死气沉沉的？」

第二天从早就是大晴天，台风似乎已经完全过境了。但乌云还沉甸甸地压在瑛太心头。不，他心里根本下着倾盆大雨。

「可以不要苦着一张脸吗？害我一早就没食欲了。」

梨花子咬着吐司抱怨。

「我生下来就是这种脸，自己也无法控制。」

「啊？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他的不满可多了，但是如果回嘴的话，姊姊一定会加倍奉还。瑛太默默地站起来。

「我吃饱了。」

「站住！你敢不吃完我做的火腿蛋试试看。」

「我没有胃口。留着晚上再吃。」

瑛太为盘子包上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

「瑛太。」

瑛太回头，梨花子正把咖啡拿到嘴边。

「你没事吧？」

梨花子还不放过他。他的脸色真有这么难看吗？

「没事啦。我出去一下！」

瑛太说完，背过身去，留下梨花子，走出厨房。

走到外面，头上是一望无际、蓝得望不见一片云的天空，无疑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天气真好。」

小时候，如果一早就是好天气，心情整天都会很愉悦。可以在外面玩，也可以打棒球。作梦也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会这么讨厌蓝天。

「瑛太？」

瑛太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北斗刚好从家里出来。这么说来，今天早上走了跟平常不同的路。

北斗露出清爽的笑容，直奔瑛太。

「早安。」

「早、早安。」

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到差点咬到舌头。上次遇到北斗已经是前阵子在儿童广场的事了，而且那次还不欢而散。

「真稀奇啊，居然能遇到瑛太。」

「……对呀。」

「哈哈，你脸上写着『糟糕！』两个大字喔。」

心脏缩成一团。因为北斗说对了。

「呃，我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瑛太你呀，实在太不会说谎了。从以前就不会说谎。」

北斗哈哈大笑的爽朗笑声响彻整个住宅区。无论经过多久，他都不是北斗的对手。

「……对不起，我确实觉得有点糟糕。」

「真老实。我也不讨厌你这点喔。」

北斗伸手揉乱了瑛太的头发，完全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可是……他不能再让大家操心、给大家添麻烦了。

「北斗哥。」

瑛太抬起头来，直视前方说道。北斗住手，不解地侧着头。

「下、下次……可以陪我传接球吗？」

声音微微颤抖，真没出息。

北斗停下脚步。瑛太也停下脚步，忐忑不安地观察北斗的表情。北斗慢悠悠地开口：

「不、可、以。」

「咦？」

「上次我约你，被你拒绝了。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没错。瑛太无言以对。

「对、对不起。」

瑛太向北斗低头道歉。

倘若自己站在北斗的立场，大概会很想揍这个学弟吧。

只见北斗忽然笑了出来说：

「可是啊，如果瑛太真的想回社团，我就陪你练习。」

「唉……」

「到时候我会把你一整年疏于练习的份连本带利地操回来。」

北斗又轻轻地拍了瑛太的头一下，丢下一句「那我走这边」，就走向公车站牌。

瑛太茫然失措地呆呆站在原地。早晨的阳光太毒辣刺眼，感觉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今天是晴天，那个人不会来吧？」

瑛太与明日香并肩走在和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的林荫道上。今天是大晴天，因为收到明日香传来「如果说不定能见到幽灵，我想去图书馆」的简讯，两人在半路上会合。

「对呀，她今天不会来。话说你不用去社团吗？快秋季大赛了吧？别偷懒啊。」

「只有瑛太没资格说我。」

明日香不甘示弱地噘起嘴巴接着说：

「不用你操心。经理的工作已经交给学妹了，我现在的任务是带瑛太回社团。」

「什么？」

「所以得快点解开那个幽灵之谜才行。你也想搞清楚吧？」

「……我不是说她不是幽灵吗？」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已经抵达图书馆了。走进馆内，明日香对瑛太说：

「你不是要证明那个人的存在给我看吗？就算今天没来，之前来得那么频繁，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应该也见过她才对吧？」

「嗯，那当然。」

瑛太一如既往地上二楼，为求慎重起见还去阳台看了一眼，果然不见栞里的身影。

这时有个老太太正从瑛太他们后面经过，是那位总在阅读区看书，戴着眼镜的老太太。

「您、您好。」

这个人应该认识栞里。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被瑛太叫住，老太太回头。看起来是个很亲切、很有气质的老太太。

「那个，请教您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您见过那个经常来这里的女孩子……呃，头发又直又长，皮肤很白，身材很苗条……穿黑色洋装的女生吧？」

老太太看似一头雾水。

「她经常和我一起在阳台上看书。」

「我认得你，最近经常打照面嘛。」

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歪了一下脑袋。

「可是有女生跟你在一起吗？」

她在说什么呀……我在这里见到栞里时，老太太不是也在场吗？我们还曾经一起经过她身旁。

「啊，我倒是见过你和这位小姑娘一起来的画面喔。」

老太太看着明日香微笑。明日香也微微一笑，对瑛太说：

「看吧，其他人果然看不见。」

「你闭嘴。」

瑛太喝阻从背后插嘴的明日香。

「不好意思啊。老人家很健忘，可能是我不记得了。」

「别这么说，打扰您看书，真不好意思！」

瑛太向她低头道歉，老太太也微微低头致意，笑咪咪地走向座位区。

「去问别人看看。」

「话是这么说，但这间图书馆的人也太少了……」

明日香左顾右盼，四下张望，的确只有寥寥数人在看书。

再加上今天是周末，除了老太太以外，几乎都是没见过的人，问了或许也是白问。

「下去看看。」

瑛太下楼，又在一楼打量了一番。他看到童书区的一对母女，想起她们经常在幼稚园下课后来这里。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认识经常来图书馆的那个高中女生吗？」

他还向带着小女儿的母亲描述了栞里的特征。母亲摇头。

「抱歉，我没印象耶。」

「这样啊，不好意思。」

瑛太低头致歉，决定去书报区碰碰运气。总是在那里看报纸，看起来很凶的大叔今天也来了。

「那个……打扰一下。」

瑛太出声，大叔诧异地抬起头来。气氛有点紧绷，但瑛太仍然鼓起勇气问他道：

「请问你有看到经常来这里的那个女孩子吗？」

「女孩子？」

瑛太跟刚才一样，向大叔说明栞里的特征。如果是这位总是坐在入口附近的大叔，或许会看到栞里进出时的身影。

「我没印象耶……」

结果却得到大同小异的反应。

「这样啊……」

「这半年来，我几乎每天都来图书馆，可是从没看过你形容的那种女生喔。不过我记得你，你总是慌慌张张地冲上楼。」

大叔莞尔一笑。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凶悍，但感觉人还不错。

「打扰了，谢谢你。」

「没事、没事。」

大叔说完，视线又回到报纸上。瑛太离开书报区，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有人看见她吧？」

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明日香露出胜利的表情对瑛太说。

「那个人果然是幽灵。」

「她才不是幽灵！」

「那为什么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看不见？」

「才不是看不见！因为她非常文静，大家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

瑛太忍不住放声大喊，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又吵架啦？」

「啊！」

回头看，怀里抱着书本的早纪正以被他们打败的表情看着瑛太和明日香。

对了。问她就好啦，为什么没早点想到问馆员呢？

「那个，早纪姊一定看过吧？经常来图书馆的那个长头发女生！」

早纪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跟我差不多大，同样是高中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阳台。啊，还有，总是穿着黑色洋装，名叫真宫栞里的女生。」

「真宫栞里？」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早纪脸色大变。

「没错！真宫栞里。她应该在这里借过书吧？」

「瑛太同学……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呃，什么时候？自从我开始来这间图书馆，几乎每次都会见到她。昨天她也在那边的楼梯上……」

「少骗人了。」

早纪打断瑛太说的话。她的语气比平常严厉许多，所以瑛太被震惊住，就连明日香也吓得抖了一下。

「栞里不可能来这里。」

「咦……」

早纪以凝重的表情对瑛太说：

「因为那孩子早在半年前……就住院了。」

「不嫌弃的话请用。」

早纪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瓶装茶，递给坐在树荫下长椅上的瑛太和明日香。因为早纪说：「想请教你几个问题。」两人遂离开图书馆，坐在公园里的桌子附设长椅上。

「谢谢。」

明日香低下头去，向早纪道谢；一旁的瑛太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因为那孩子早在半年前……就住院了。」

怎么可能，明明他昨天还亲眼看到栞里的身影……

「这是我的名字。」

早纪在两人对面坐下，翻过挂在胸前的名牌。正面是兔子的图案和平假名的「早纪」，名牌背后则用汉字写着「真宫早纪」的全名。

「真宫……」

「真宫栞里是我堂妹。」

「堂妹？」

瑛太猛然抬头，看着早纪。早纪低垂眉眼，语气轻轻地开始娓娓道来：

「栞里从小就身染重病，一再地住院、出院，所以几乎无法去上学。不过，身体状况好的时候经常来我上班的这间图书馆喔。」

栞里也这么说过，说她从小就经常来这间图书馆。

「病情越来越严重，导致栞里连高中也上不了。尽管如此，大约一年前，她依旧经常来这里看书。只可惜在那之后，病情急遽恶化……目前正在住院当中。」

「会、会不会是偷偷溜出医院来这里？很小心不被早纪姊发现。」

明日香说道。说栞里是幽灵的人明明是她，如今却拼命想为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找出解答。

「那是不可能的。」

早纪轻声叹息，喃喃低语。

「因为那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已经昏迷大约三个月了。」

「昏迷三个月……」

明日香说道，瞄了瑛太一眼。瑛太在脑子里复述早纪说的话。

时间已经不多了……已经昏迷三个月。

这是什么意思？瑛太完全听不懂。

「所以再怎么想，栞里都不可能来这里。」

听早纪这么说，明日香又开口追问：

「瑛太，你听见了吗？一定是你看错了。那个人不是栞里，而是别的女生吧？」

「怎么可能看错？而且她还告诉我名字，说她叫真宫栞里。」

瑛太脑中浮现初次见到栞里那天她的模样。

「问题是，这不合理啊，你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正在住院的人。」

「但我真的遇到她啦。虽然只能在下雨或阴天的日子见到她。」

「只有下雨或阴天的日子？」

早纪喃喃自语。瑛太点头回答：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来这里……」

早纪稍微想了一下说：

「栞里她……无法走在太阳下。」

「什么意思？」

瑛太和明日香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生的是不能晒太阳的病，所以从小到大几乎都在建筑物里度过，只有阴天或下雨天等没有阳光的日子才能出门。」

瑛太想起栞里在外面下着雨的阳台上，一脸孤寂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的侧脸。

「那个女生……说不定真的是栞里。」

「怎么可能……栞里小姐不是在住院吗？」

听见明日香不知所措至极的声音，瑛太想起栞里说过的话。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说不定栞里一直想在蓝天下晒太阳，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瑛太不由得想像年幼的栞里一个人孤零零看书的身影。

「请问……」

瑛太看着早纪问道。

「请问栞里……栞里小姐住在哪家医院？」

早纪和明日香不约而同地望向瑛太。

「可以告诉我栞里小姐在哪里住院吗？」

在大学医院前的公车站下车，眼前是宏伟的白墙建筑物。

瑛太仰望那栋建筑物，为之愕然。

栞里真的在这里住院吗？

即使向早纪询问医院名称，但实际来到这里，他内心依旧充满难以置信的心情。

「瑛太……你没事吧？」

明日香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他。

原本她幽灵、幽灵地吵个不停，听完早纪的一番话后，顿时安静得跟什么似的，如今也安安静静地跟在瑛太背后。

「嗯，我没事……」

话虽如此，但心跳得好快，脚也微微颤抖。

「才怪，抱歉。事情可大条了……」

前几天还一起看书的栞里居然在这栋建筑物里沉睡。

凭着一股气势来到这里，双腿却一步也跨不出去。

肯定是因为内心深处还不愿意相信吧。

「栞里告诉过我。」

瑛太喃喃自语地说。

「她想来为我加油。」

「为你加油？」

瑛太对明日香点点头。

「我告诉她我以前打过棒球的事，她说她也想来看。倘若早纪姊说的是真的，她明明没办法出门……」

瑛太低下头去，明日香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换作平常，瑛太只想甩开她的手，今天却觉得她好可靠。

「嗯，请你陪我去。」

虽然也觉得自己窝囊无比，但他确实没有独自踏进这家医院的勇气。

与明日香一同完成探病申请。早纪事先告诉过他们栞里的病房号码。

「我猜那孩子今天也还在昏睡。」

脑海中闪过早纪说这句话时寂寥的微笑。

与前来探病的人及患者一起搭电梯到七楼。

四周围都是白墙的楼层意外地充满了各种声音，护理师忙碌地工作、住院患者提着点滴走来走去。气氛不同于图书馆的静谧，当然也跟室内的喧嚣截然不同。

瑛太有些紧张地与明日香走在这个陌生场域的走廊上，消毒药水之类的独特味道扑鼻而来。

「是不是这间？」

明日香在705号病房前停下脚步，看样子似乎是单人房。瑛太也停下脚步，凝视紧闭的房门。

栞里真的在这里吗？不敢置信。不对，是不想相信。

「去见她吧。我在那边等你。」

明日香指着谈话室的方向说。

「唉……」

「不要发出这种没出息的声音啦。我只能陪你到这里，毕竟我又不认识对方。瑛太，好好地探望她吧。」

明日香微笑说道。瑛太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的表情。

这令瑛太更困惑了，明日香用力地拍了他一下。

「好痛……」

「你是来探病的人耶，怎么可以露出那种病人的表情！给我振作一点！」

然后就跟平常一样，以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笑道：「去吧！」掉头就走。

「啊……」

随着明日香的背影渐行渐远，瑛太无奈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他很害怕推开这扇门，但又想见到栞里。现在就想见到她。

瑛太用力地握紧右手后，用那只手小力地敲门。

「打、打扰了……」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瑛太蹑手蹑脚地开门。

眼前是个宽敞的病房，笼罩着不可思议的氛围。

紧闭的窗帘。苍白的日光灯。规律的电子仪器声。

有个女生躺在放置于房间正中央的床上。

瑛太奋力移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作好心理准备，低头看那张脸。

「……栞里。」

床上的人确实是栞里，跟他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栞里。

身上插着许多管线，但双眼紧闭的那张脸看起来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你怎么……躺在这种地方？」

即使亲眼看到栞里躺在床上的身影，瑛太依旧难以置信。

「我们不是才在图书馆见过面吗？还一起在阳台上并肩阅读……」

如果不是栞里，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瑛太苦恼地猛摇头。

难道我真的脑筋不正常了？

瑛太压下想呐喊的心情，再次俯视沉睡的容颜。

「栞里？」

瑛太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我啊，瑛太。你认得我吗？」

但栞里动也不动地继续沉睡，只有回荡在病房里的电子仪器声传入瑛太的耳朵里。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瑛太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冲出病房。

「啊……」

明日香站在走廊上，一脸担心地看着瑛太。

「要走了吗？」

「……嗯。」

「你跟栞里小姐说完话了？」

「怎么可能说上话！她还昏迷不醒好吗？」

瑛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瑛太……」

「抱歉，我要回去了。」

瑛太迅速地在走廊上前进，明日香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从图书馆坐了二十分钟的公车才来到这里，他却只在栞里的病房待了几分钟而已。

下了公车，在站牌前与明日香道别，瑛太一个人绕道前往附近的广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今天轮到他准备晚饭，但他实在不想回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凭他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拖着沉重的脚步坐在左侧的秋千上。想也知道这个时间的广场已经没有人影了，四下无声。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回荡在寂寥的公园里。

「栞里……」

瑛太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光景。

因为生病，栞里不能晒到太阳，所以几乎没办法上学，取而代之的是经常去图书馆……

「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那间图书馆吗？」

栞里强烈的执念变成生灵，前往图书馆……然后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为什么是我？」

明明栞里的堂姊早纪也在那间图书馆工作。栞里如果要出现，比起瑛太，更应该出现在早纪面前吧。

「啊……搞不懂！」

瑛太抓乱了头发，猛摇头，又想起栞里说过的话。

「我想看瑛太同学打棒球的样子。」

瑛太低下头，紧紧握住膝盖上的双手。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这可是你说的。为什么……」

早纪说她已经沉睡了三个月，还说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栞里再也不会醒来吗？

「怎么会这样……不会的。」

眼头一阵灼热，水珠滴落在脚边。瑛太咬紧牙关，用球鞋使劲地蹬向湿漉漉的地面。

第一卷 第四章 为你阅读的故事

「那个……谢谢你前天陪我去医院。」

星期一放学后，瑛太去隔壁班找明日香，向她道谢。明日香露出惊讶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瑛太……你太坦率了，感觉好恐怖。」

「喂，别这样。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给我添麻烦，我早就习惯了。」

明日香双手扠腰说道。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是指栞里的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瑛太低下头，再扬起脸来告诉明日香：

「我今天也想去医院看看。」

明日香默不作声地看着瑛太。

「上次逃避似地回家了，所以我想再鼓起勇气见栞里一面。」

这是他昨天星期日想了一整天的答案。

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奇妙的事，瑛太直到现在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他认为栞里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有什么用意。

「这样啊。」

明日香朝瑛太点头默许。

「也好，就这么做吧。你今天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那好。路上小心。」

明日香用力拍打他的背。

明日香肯定也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从以前就这样，只要是瑛太决定的事，她都会默默地推自己一把。

「明日香。」

「嗯？」

瑛太对侧着头表示不解的明日香说：

「等我搞清楚栞里的事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什么话？」

明日香莫名其妙地红了脸，瑛太接着说：

「嗯，我想跟明日香还有社团的其他人讨论接下来的事。」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回事啊。没问题、没问题。」

明日香用手搧了搧自己的脸说。

「那我走了。」

瑛太朝明日香挥挥手。

「嗯，快去快回！」

明日香也夸张地挥手。瑛太背过身去，走出学校。

走出学校后，瑛太先去图书馆。

进入馆内，笔直地走向二楼，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再拿着那本书走向借、还书柜台。

「瑛太同学……」

早纪今天也坐在柜台里。瑛太把书递给早纪。

「我想借这本书。」

瑛太对扬起脸的早纪说。

「这是我和栞里一起看过的书，我想去医院和她一起阅读后面的内容。」

「什么……」

早纪露出诧异的表情。然而看到一脸严肃的瑛太后，开始办理借书手续。

「你真的在这间图书馆里……见到栞里了。」

「是的。上次去医院后，我更加确定了。无论是躺在病床上的人，还是我在这里遇见的人，都是栞里。」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样啊。」

早纪只喃喃说了这句，便把书交给瑛太，在泫然欲泣的脸上挤出微笑。

「帮我问候栞里。」

瑛太默默点头，离开图书馆。

坐了二十分钟的公车前往大学医院。搭电梯到七楼，走向前天的病房。

瑛太站在病房门口，深呼吸。小力地敲了两声之后开门。

病房里也跟前天一样。栞里睡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室内只有医疗器械的声音回荡着。

「栞里……」

瑛太慢慢地走到床边，栞里双眼紧闭的脸倒映在瑛太的凝眸深处。

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就像只要摇晃她的身体就会醒来……

「她已经昏迷大约三个月了。」

瑛太紧紧地握住掌心，下定决心开口：

「栞里，我把书带来了。」

想当然耳，栞里没有反应。

瑛太从背包里拿出借来的书，给栞里看那本书的封面。

「你瞧，我把这本书借来了。我想知道后面的内容。」

栞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瑛太感觉心脏揪成一团，好痛苦。

瑛太忍住不哭，翻到夹着幸运草书签的那一页。

「我念给你听吧。」

瑛太把旁边的椅子拉到床边，坐在椅子上，观察栞里的脸。

虽然闭着眼睛，但无疑就是在图书馆看这本书的栞里。

瑛太清了清喉咙，小声地开始朗读。回荡在病房里的仪器声与瑛太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他觉得好害羞，感觉好不可思议，但他相信栞里一定在听。

雨下个不停的阳台。两人并肩而坐的长椅。身体不自觉地靠向瑛太，专注地低头阅读的栞里。

你一定很想看吧？

但是只有魂魄，无法拿起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当时偶然相遇的瑛太看得见她。看在别人眼中，可能会觉得瑛太这阵子一直在自言自语。

这么说来，难怪他明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却经常受到周围的人白眼。

但是对栞里而言，瑛太无疑是愿意陪她一起看书，求之不得的存在。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是我……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能为栞里做点什么，他什么都愿意做。

瑛太起初觉得很害羞，但也逐渐融入故事的世界。

只剩下几页就要迎来最后的高潮了。瑛太陶醉其中，一旁的栞里肯定也陶醉其中吧。

想像栞里浑然忘我的模样，不经意地望向床上。栞里依旧紧闭双眼。

瑛太努力撑住，不要让声音发抖，正想继续读下去时，耳边传来轻声敲门的声音。

「栞里……咦？」

看上去很资深的女性护理师提着点滴袋走进来，瑛太连忙阖上书本。

「你是栞里的朋友吗？」

「啊，呃……算、算是吧。」

护理师微微一笑，面向栞里说：

「太好了，栞里。朋友来看你了。」

听到这句话，瑛太又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栞里住院已经很久了，这段时间始终沉睡着。

「接下来是检查的时间……」

「啊，不好意思。那我告辞了。」

「别急，你可以再待一会儿喔。」

「不。我改天……再来。」

瑛太最后又看了栞里一眼。是自己的错觉吗？总觉得她的表情很孤单。

抱歉。剩下的我明天再念给你听。

瑛太在心中向栞里道歉，把书塞进背包，走向门口。护理师对他说：

「谢谢你来看她。今后也请多跟她说说话，栞里其实都听得见。」

瑛太凝视护理师的脸，朝她低头致意，走出病房。

回程没有坐公车，因为他想用跑的回家。

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附近，停下脚步。父母的美容院平常这个时间还在营业，今天却一片漆黑。

咦，今天提早打烊啊？

瑛太一头雾水地拉开自家的玄关门。

「我回来……」

「瑛太！」

前脚刚踏进玄关，梨花子就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一进门就受到这种待遇还是头一遭。

难不成自己做了什么害她气成这样的事？

「你上哪儿去了！」

「今、今天轮到我做晚饭吗？」

「这不重要！」

梨花子放开他，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叫嚷。

「爸爸昏倒了！刚才救护车来了……妈妈陪他去医院了……」

「什么？」

「怎么办，瑛太……万一爸爸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豆大的泪珠从性格强悍的梨花子眼中成串落下。

爸爸昏倒了？还叫了救护车……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那你为什么没跟去医院！」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等你回来啊！我打电话给你，可是你手机没开机！」

梨花子哭着把自己的手机抵到瑛太胸前。

这么说来，因为要去医院，所以他把手机关掉了。

「啊，抱歉。」

梨花子又一把抓住瑛太的衣领。

「怎么办！瑛太，怎么办嘛！」

见梨花子完全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瑛太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是、是哪家医院？」

「妈妈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是车站前的市民医院。」

「那我们也去吧！如果是车站前，用跑的……不，叫计程车吧。可是计程车要怎么叫……」

这时门口传来按喇叭的声音，然后是人声在玄关外响起：

「喂，梨花子、瑛太！你们在家吗？」

「北斗！」

梨花子大叫，推开瑛太夺门而出。

「听我爸妈说，叔叔被救护车载走了……不嫌弃的话，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谢谢你！北斗，请载我们到车站前的市民医院！」

「没问题。」

北斗一口答应，将梨花子塞进副驾驶座，然后对傻站着不动的瑛太说：

「瑛太也快上车！要记得锁门喔。」

「啊，好、好的！」

瑛太连忙锁门，跳上北斗的车，往医院疾驶而去。

「别再哭了啦，梨花子。」

开往车站前的一路上，北斗都在安慰梨花子。

「可是爸爸昏倒了……」

「你不是接到通知，说叔叔没有生命危险吗？一定没事的。」

母亲打给梨花子的电话里好像说父亲已经醒来，没有生命危险，要她冷静下来再去医院。

总之松了一口气……瑛太从后座看着坐在前座的两人。

全心信赖北斗的梨花子和柔声安慰梨花子的北斗。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暧昧？该不会在交往吧？

瑛太非常在意这两个人的关系，一如担心父亲的病情。

「快到了，瑛太。」

北斗利用停红灯的空档回头说道。

「啊，好。谢谢你送我们来。」

然后四下打量了一圈，试着询问：

「对了，这辆车是北斗哥的吗？你什么时候考到驾照……」

「你说什么！瑛太。现在是打听这个的时候吗？你一点也不担心爸爸吗？」

梨花子在车上怒吼。

「我、我当然担心啊，但我都不晓得北斗哥会开车。」

「他是利用暑假参加合宿取得驾照的。」

「你知道得好清楚啊，该不会姊姊坐过这辆车吧？」

「要、要你管！这个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吧！」

梨花子羞红了一张脸，破口大骂起来。一下子哭、一下子生气，这个人也太忙了。

「暂停，姊弟吵架到此为止。」

号志转为绿灯，北斗踩下油门。父亲被送去的医院就在前方。

「不过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变呢。」

北斗的评语回荡在瑛太耳边。

瑛太默默无语地凝视北斗可靠的背影。

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三人一起走向病房。

穿过长长的走廊，瑛太想起栞里住的医院。

「爸！」

一踏进病房，梨花子就放声大喊，扑向坐在床上的父亲。

「梨花子。」

「爸，你没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真不好意思。」

梨花子又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父亲轻拍她的头。母亲在一旁平静地微笑，对瑛太和北斗说：

「瑛太……北斗同学也来啦……害你们担心了。医生说可能是过劳，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过劳……」

瑛太深深叹息。幸好不是攸关性命的疾病。

想起躺在白色病床上，双眼紧闭的栞里。万一父亲也像栞里那样……不只，不管是谁，什么时候倒下来昏迷不醒都不奇怪。

「没事就好。不过以后一定要保重喔。」

「谢谢你，北斗同学。」

母亲说道。梨花子哭着向母亲报告：

「是北斗哥开车载我们来的。」

「那还真是过意不去啊，让大家担心了。」

「别这么说。」

北斗与父母聊天。瑛太从小就和北斗是好朋友，所以北斗也等同于柚原家的一份子。

「那我在车上等你们。」

北斗说道，拍拍瑛太的背。

「瑛太，去跟叔叔说说话吧。」

然后就转身走出病房。

「瑛太。」

父亲笑着呼唤瑛太。父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父亲瘦了好多。瑛太反省自己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无暇留意到父母的状况。

「慎重起见，必须住院两、三天接受检查。不好意思，店里的事要麻烦妈妈多费心了……」

「先别管店里的事了。」

瑛太走到父亲身边说道。

「比起店里的事，先关心自己的身体吧。妈妈也是。」

视线瞥向母亲。

「妈妈也不用一个人扛起整家店。偶尔也休息几天，两人都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啊？你还好意思说？」

原本在父亲身旁痛哭流涕的梨花子插嘴。

「平常都不帮忙，只会给爸妈添麻烦，唯有这个时候说得像是有多懂事似的。」

「干嘛这样讲，我是真心希望爸爸妈妈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让爸爸操心啊，爸爸的烦恼还不都是你造成的。」

梨花子站起来，走到瑛太面前，用食指戳他的胸口。

「自从你不去社团，爸爸一直很担心。」

「梨花子，别再说了。」

「对呀，要说也不用在这个节骨眼……」

父母想帮忙打圆场，但梨花子才不管。

「要是你真的不想打棒球，那也没关系，我们绝不会多嘴。但你还在犹豫吧？还棒球手套不离身，对棒球充满迷恋。」

「你、你怎么知道……」

「北斗哥都告诉我了。」

梨花子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说。

「你去学校的时候也不坐公车，都是跑步去不是吗？难道不是为了锻炼吗？假日也偷偷在后院挥棒，还会保养道具，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其实还想回去打棒球吧？」

瑛太无法反驳梨花子的指控。

换作以前，他大概会以「要你管」来回击吧……但现在就连瑛太都心里有数了。

「……那又怎样。」

瑛太在梨花子面前喃喃自语，父母也都注视着瑛太。

「我想回去，我不想放弃棒球。」

跟北斗传接球、与国中同学一起练习、明日香来为他的比赛加油……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从头来过。

「所以我……可能无法再帮爸妈做家事了……」

「这有什么关系，瑛太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到了没？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指望瑛太帮忙。」

「等一下，爸爸、妈妈都太宠瑛太了！」

「才没有这回事。梨花子也是喔，爸爸虽然也很期待能吃到梨花子做的菜，但大学和打工都很忙吧，不用勉强喔。」

「真是的，爸爸就是这样才会晕倒啦！」

听到梨花子埋怨，父母都笑了。瑛太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说出来了。终于对家人说实话了。

梨花子一骨碌地转身对瑛太说：

「那你明天就给我回社团！」

「唉，啊，等一下啦！明天也太突然了……」

「啊？你再这样扭扭捏捏下去，又要错失回去的时机了！像这种时候，气势最重要了！」

「等等，我现在还有想做的事……」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梨花子瞪着瑛太，她的视线几乎令瑛太发起抖来……

「我现在无论如何都要陪在一个人身边。我想借书给她看，想跟她一起阅读。」

父母面面相觑，梨花子柳眉倒竖。

「你在说什么，那个人……该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不、不是啦！」

「那是怎样？那个人比社团更重要吗？」

「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

没错。回社团当然也很重要……但他现在只想尽量陪在栞里身边。

这是因为栞里选择了瑛太。

因为只有瑛太在那间图书馆里注意到栞里。

「总而言之，你们两个今天先回去吧。」

母亲笑着为瑛太解围。

「妈妈改天再跟老师讨论一下。北斗同学还在车上等不是吗？」

「对呀。爸爸已经没事了。」

梨花子不情不愿地颔首，瑛太也点点头。

在父母的催促下，姊弟俩走出病房，在走廊上前进。

梨花子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瑛太在她背后喃喃自语：

「爸爸果然太劳累了。」

梨花子什么也没说。

「随时都在想工作上的事……」

瑛太稍微想了一下，鼓起勇气说：

「爸爸是不是希望我……继承那家店啊？」

「啊？」

梨花子突然转过来，表情十分狰狞。

「爸爸怎么可能希望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儿子继承理发店啊！假如我是客人，绝对不想让你为我剪头发。」

「有、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你只要乖乖地打棒球就好了，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长处。」

不知怎的，梨花子这句话深深地撼动瑛太的心灵。

「姊……对不起。」

瑛太的声音回荡在没有其他人的走廊上。

「让你为我担心了。」

梨花子冷哼一声，别开脸。

「既然如此，就给我争气一点啊。」

「嗯……」

「因为你有值得学习的优秀前辈。」

心领神会地抬起头来，望向窗外。北斗站在车子外面，正朝从医院里走出来的瑛太他们招手。

「北斗哥……」

没错，梨花子说得对。

「我一定要去甲子园！」

「我也要去！」

总是追逐着对方的背影，崇拜不已的前辈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吗？

「我也能……变得跟北斗哥一样吗？」

瑛太自言自语，梨花子背对着他回答：

「天晓得。我觉得很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有道理。因为就算是九局下半，也能从两人出局的绝境逆转胜。

望着梨花子奔向北斗的背影，瑛太心想。

隔天是个大晴天，比谁都早起的瑛太换好衣服正打算出门。

「咦，瑛太，你要去哪里？」

刚起床的梨花子双眼圆睁地问他。

「我去跑个步。」

「是喔……也罢，不要只有三分钟热度就好。」

「才不会。」

瑛太用力关上玄关的拉门，走到屋外。

扬起脸，头上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清晨的阳光洒落在瑛太身上。

漫步在住宅区，瑛太先前往附近的儿童广场。

「……果然在这里。」

清晨的广场人烟稀少，有人正沐浴在晨光下做伸展操。

就知道来这里一定能遇到瑛太崇拜的人。

「北斗哥。」

瑛太出声叫唤。北斗回头，一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就笑着跟他打招呼了：

「是你啊，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里是以前他和北斗会合的地点。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每天上学前都会先和北斗在这里热身，再去镇上跑一圈。直到瑛太升上高中一年级的那年夏天。

就连高中毕业后的现在，瑛太也坚信北斗一定会继续执行这项每天的例行公事。

「昨天……真是谢谢你。」

瑛太有点难为情，站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说。

「没事，只是举手之劳，希望叔叔快点好起来。」

北斗爽朗地说，继续伸展。

广场上只有他们两人。秋千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场面还是很尴尬，所以瑛太也一声不吭地开始伸展。

要是能就这样回到过去就好了。每天早上和北斗约在这里见面，一起慢跑，互道「明天见」后各自上学、去社团……

「那我先走了！」

瑛太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只见北斗狡黠一笑，丢下瑛太跑走了。

「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脑海中浮现出北斗上次说的话。

「……说得也是。」

「如果瑛太真的想回社团，我就陪你练习。」

为了让北斗感受到自己的决心……只能洗心革面，从头来过了。

那天放学后，瑛太也前往栞里住院的大学医院。

他也很担心父亲的病情，但是有母亲和梨花子陪着。而且刚才传简讯给父亲，还收到父亲加上贴图的回覆【今天的检查一切正常】，所以肯定没问题。

经过七楼的走廊，轻轻推开栞里的房门。栞里今天也独自在病房里沉睡。

「栞里，我今天也带书来看你喔。」

把椅子拉到床边，瑛太对她说。

「今后也请多跟她说说话，她其实都听得见。」

昨天护理师说的话浮现脑海。

有道理。栞里一定听得见。栞里一定会醒来。

「我从昨天结束的地方开始念下去喔。」

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的细微声响，瑛太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读。

剧情已近尾声，迎来最后高潮。一面念给栞里听，瑛太自己也不知不觉进入故事中的世界。

读到最后几页时，瑛太忘了疲惫，一口气倒水似地念下去。读完最后一行时，瑛太吐出一口大气，靠在椅背上。

「呼……太精采了。」

瑛太脱口而出，甚至忘了这里是病房。

「这是什么。太感人了！简直是神作嘛。」

瑛太说道，望向床上。栞里依旧闭着眼睛。

「跟你说的一样喔，这本书真的好好看。」

因为这本书是栞里推荐给他的。

「谢谢你，栞里。」

瑛太在阒静无声的病房里低头看着栞里的脸，内心深处再度隐隐作痛。

「栞里。」

瑛太对栞里喊话。

「你不是说过，想看我打棒球的样子吗？」

雨下个不停的图书馆阳台上，栞里曾经这么对瑛太说过。

「如果我能再次参加比赛……栞里，你愿意来看吗？」

蔚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栞里一直到不了的地方。

大概不太可能实现吧。但瑛太却在图书馆遇见理当躺在床上的栞里，不可能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既然如此，栞里也有可能醒来、外出吧？」

瑛太深信不疑。

因此他只能一步一脚印地完成自己现在能做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瑛太阖上书本，竖起耳朵。

「我明白，但那孩子太可怜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是女人的声音。好像在哭，声线微微颤抖。

「我也拜托医生，如果栞里再也醒不来，请不要再作无谓又痛苦的治疗了。」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

「他们刚刚……是不是喊了栞里的名字？」

看样子走廊上正在讨论栞里的事。瑛太起身走向门边。

「栞里的爸爸妈妈，你们冷静一点。」

「可是医生！她从小就一直努力过来。我们想让她解脱了。」

「我想这应该也是栞里的愿望。」

他们在说什么？

瑛太用力地握紧拳头。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栞里的父母似乎正在拜托医生，不要再治疗栞里，让她解脱……

「让她解脱……开什么玩笑！」

瑛太气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失声呐喊，同时推开病房的门。站在走廊上貌似栞里父母的一对男女与身穿白袍的医生皆以错愕的表情看着他。

「那才不是栞里的愿望！」

反应过来，他已经对三个大人嘶吼了。

「你是谁？」

貌似父亲的男人看到瑛太说道。瑛太这才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可惜已经太迟了，三人皆以狐疑的表情看着瑛太。

「不好意思，我是栞里的……朋友……」

「栞里的朋友？」

貌似母亲的女人皱眉。

「栞里才没有朋友。」

「可是我们真的是朋友！我最近才认识栞里……」

「最近……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但我大概从一个月前就在图书馆与栞里见面。」

大人们皆以冷漠的眼神蔑视拼命解释的瑛太。

瑛太不屈不挠地继续对他们说：

「让、让她解脱是什么意思？是指结束治疗吗？那才不是栞里的愿望。」

耳边传来咳嗽的声音，打断了瑛太的主张，栞里的父亲说：

「我们是栞里的父母，栞里的事由我们决定。更何况，你说的话根本是一派胡言，你不可能在图书馆见到栞里。」

「就是说啊，栞里已经昏迷三个月了。」

栞里的母亲用手帕按住眼头，对瑛太说。嘤嘤啜泣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上。

「栞里的爸爸妈妈，我们去那边说话吧。」

医生推着母亲的背往前走。父亲瞪了瑛太一眼，快步跟上。

茫然的瑛太被留下，昨天的资深护理师不晓得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问他：

「你真的见到栞里了？」

瑛太转身面向她，点头如捣蒜。

「真的！说出来可能没有人相信，但是我真的见到她了。栞里应该还想活下去。」

护理师对瑛太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也有同感。」

护理师说道，拍拍瑛太的肩膀。

「可是啊，她的父母也很痛苦喔。」

护理师从敞开的病房门口望向房间里。栞里对走廊上的骚动毫无知觉，继续沉睡。

护理师说得没错，瑛太不懂她父母的心情。就连栞里的心情，老实说，他也未必真的明白。

「我根本不懂瑛太同学的心情，肯定这辈子都不会懂。」

就像栞里说她不懂瑛太的心情……

「请问……」

「什么事？」

瑛太问正要走进病房的护理师。

「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护理师「呵呵」一笑回答：

「我觉得可以喔，栞里一定也想见到你。」

瑛太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大气。

不明白的话，就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弄明白为止。

瑛太再看一眼栞里躺在床上沉睡的面容。

「栞里……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只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我都会来看你。

「我再借书来念给你听。」

栞里一定会醒来。总有一天一定会醒来。

第二天一早就是乌云密布的阴天。

瑛太比谁都早起，换衣服出门。

前往附近的儿童广场，北斗今天早上也在那里拉筋。

「哦，你今天也来啦。」

「……早安。」

看到停下脚步向自己打招呼的瑛太，北斗莞尔一笑，开始跑步。

「先走一步！」

北斗说道，拍了拍瑛太的头，离开广场。

「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也被抛下了。

目送北斗离去，瑛太猛力摇头。

「不过，谁教我先躲避北斗哥呢！」

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船过水无痕。

但总有一天……

瑛太凝视着没有人的秋千发誓。

他想再次得到北斗哥的肯定。

为了得到北斗哥的认可，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

瑛太望着厚重的云层，绞尽脑汁地思考。

下午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瑛太坐立不安地从教室望向窗外。

栞里正在住院是事实，但瑛太总觉得说不定还能在那间图书馆遇见栞里。

下课钟一打，他就慌不择路地冲出去，奔向图书馆。雨已经下大了，但他连撑伞都觉得浪费时间，总之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抵达图书馆，瑛太冲上楼，打开阳台门。

想起栞里坐在门里面的长椅上看雨的模样。

「栞里……」

但栞里不在那里，只有空无一人的陈旧长椅。

瑛太深深叹息，当场蹲在地上。

他很清楚。很清楚栞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不管是生灵还是自己的妄想，他都想再见栞里一面。

想再跟栞里在这里聊天。

「你为什么不醒来……」

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点醒来啦，拜托你……

「瑛太同学。」

猛然抬头，早纪站在阳台门口。

「早纪姊……」

瑛太站起来，早纪缓缓走到他跟前。

「栞里现在……在这里吗？」

早纪大概是一看到瑛太就追上来吧，或许她也以为说不定能见到栞里。

瑛太摇头。

「不在。我猜她肯定不会再来了……」

「怎么说？」

「我也说不清楚。」

瑛太低着头，早纪问他：

「你是不是在病房里念书给栞里听？」

「嗯，是的。」

瑛太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

「这本已经读完了，我拿来还。」

「那我帮你办理还书手续。」

早纪接过那本书，瑛太问她：

「请问……还有其他推荐的书吗？」

「推荐的书？」

「我想再跟栞里一起阅读，想说有没有什么是栞里会看的书……」

早纪沉思了半晌，嫣然微笑。

「有了。栞里也喜欢绘本……」

「绘本？」

「跟我来。」

早纪走回馆内，瑛太连忙跟上去。

早纪下楼，走向童书区。

童书区也有可以脱鞋上去，铺着大块巧拼的空间，几个小朋友正和父母一起看绘本。

早纪稍微浏览一下绘本的书架，拿出一本书。

「栞里小时候经常看这本绘本。」

「这本吗？」

瑛太从早纪手中接过绘本。似曾相识的封面，说不定自己小时候也看过。

「我猜她一定会觉得很怀念。」

「那我就借这本书了。」

瑛太说道，早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

「请问……借书手续……」

「啊，对了。这边请。」

早纪从瑛太身上移开视线，走向柜台。

瑛太有些困惑，但仍跟在早纪后面。

借了书，瑛太前往栞里住院的大学医院。

但愿今天踏进病房的时候，栞里已经醒过来了。瑛太带着淡淡的期待穿过走廊。

一如往常地轻轻敲门。

「请进。」

听见回应，瑛太吓了一大跳。那不是栞里的声音。

想逃的心情顿时涌上心头，瑛太甩开那股情绪。

「打、打扰了！」

瑛太开门。栞里依旧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栞里的母亲则一脸惊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昨天的……」

「打扰了，我来看栞里。」

母亲站起来，满脸怒容地走到瑛太身边。

「不好意思，请你回去。」

「为什么？我真的是栞里的朋友。」

瑛太说道，想起昨天的争执。

「昨天说了自以为是的话……是我的错，对不起。但栞里应该是真的『想活下去』。」

「你怎么知道？」

瑛太回答栞里母亲的质疑：

「栞里自己说的。她说她想走到户外，为我加油。」

没错。所以我必须重回球队。

「你胡说什么？栞里才不可能这么说，因为栞里根本不能外出。」

瑛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栞里的母亲说得没错。瑛太无从得知不能晒太阳的栞里如果来球场会发生什么事。

「别胡说八道。求求你，请回吧。」

母亲用力推他的身体。瑛太迫于无奈，只好照办。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但我可以留下这本书吗？」

瑛太拿出绘本，递给栞里的母亲。

「这是我从图书馆借来……栞里以前经常看的绘本。」

「栞里以前常看的……」

母亲接过绘本，沉默不语。瑛太向她点头致意。

「我明天再来。」

但母亲叫住瑛太。

「等一下。」

给瑛太看栞里枕边的东西。

「这个掉在病房里了。」

「啊。」

是那张四叶幸运草的书签。昨天还夹在书里，可能是离开时不小心掉了。

「那是……栞里的东西，栞里夹在我们一起在图书馆看的书里。」

瑛太偷偷地看了栞里的母亲一眼。他还以为她又要大发雷霆说「不许你胡说八道」了。

但母亲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签看，喃喃自语：

「没错……这是栞里的书签。」

母亲的声音回荡在瑛太耳边。

「栞里小时候，我找到四叶幸运草给她，她好高兴。做成压花，还跟我一起做成书签。」

母亲抬起头来，看着瑛太。

「你真的……见到栞里了？」

「真的，我没有骗您。」

「……我不相信。」

这也没办法，因为就连瑛太自己也还是半信半疑。

母亲又喃喃自语地说：

「虽然不相信……但那孩子非常喜欢图书馆……或许昏迷不醒时也还是很想去。」

轻轻地抚摸瑛太借来的绘本。

「这也是栞里很喜欢的绘本喔。你借来给她，她一定很高兴。」

把绘本塞进瑛太怀里，打开病房门。

「我去找医生谈点事情，你可以再陪栞里一会儿吗？」

「咦……可以吗？」

「因为你是栞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母亲有些寂寥地微微一笑，走出病房。

瑛太想起昨天护理师说的话：

「可是啊，她的父母也很痛苦喔。」

瑛太默默地朝她的背影鞠了一个躬。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瑛太看着栞里的脸。栞里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沉睡着。

「栞里。」

瑛太给她看自己借来的绘本封面。

「你以前经常看这本书吧？我听早纪姊说了。」

想也知道得不到回应。瑛太翻开绘本，果然是似曾相识的图画。

「我也……看过这本书吗？」

瑛太漫不经心地问栞里。

「你不可能知道吧。」

栞里很少去上学，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大概不是念同一所学校吧。就算念同一所学校，只要不是同一个学年，几乎没有机会认识对方。

「你不可能认识我吧。」

几乎都待在自己家里和图书馆的栞里，和一天到晚在外面打棒球的瑛太的共通点太少了。

「要不要……一起看绘本？」

看绘本比看书还要久违了。有点不好意思，但瑛太照常咳了一声，开始朗读文字。

瑛太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病房里，还有翻页的细微声响。

看着一张张跃然纸上、色彩斑斓的插图，瑛太内心充满了怀念的感觉。

他果然……看过这本书。

「收到哪里去了……」

快要想起来了，却又想不起来。但不知什么原因，瑛太觉得自己必须想起来才行。

瑛太一面朗读，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回来了……」

推开门，家中异常热闹，还弥漫着炸物的香味。

「怎么这么热闹？」

瑛太一头雾水地走进起居室，父母和梨花子，不知怎的还有北斗竟围着餐桌吃饭。

「哎呀，瑛太，欢迎回来。」

「哦，你回来啦，瑛太。」

「爸、爸爸，你可以出院啦？」

「对呀，因为所有的检查都没有异常，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所以今天是庆祝爸爸出院的晚宴，梨花子准备了一桌子好菜。」

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炸鸡块，还有寿司及豪华的蛋糕。

「你也太晚回来了。」

望向大肆抱怨的梨花子，坐在她旁边的北斗举起手，朝瑛太喊了声「嗨」。

「那个……北斗哥为什么也在？」

「怎么这么说，你不也受北斗同学很多照顾吗？」

母亲说道，梨花子紧接着附和：

「就是说啊。啊，北斗哥，多吃点鸡块。」

梨花子殷勤地把肉夹到北斗的盘子里。瑛太默不作声地凝视她的举动，暗自在心中嘟囔。

这两个人一定在交往。

「北斗同学，往后也请你多照顾我们家瑛太。」

父亲突然冒出这句话，瑛太愣住了。

「因为瑛太说他想回棒球队。」

「爸、爸爸！」

瑛太忍不住出声阻止，北斗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啦。」

「对呀，北斗哥。瑛太真的很麻烦对吧？」

梨花子在一旁插嘴。

「你才知道。不过既然是叔叔的请求，我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北斗笑着说完，看着瑛太说：

「总而言之……吃完饭来传接球吧？」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暖流，瑛太连忙别开脸。

「我去洗手。」

「啊？你那是什么态度？瑛太！这时候要说『请多多指教』吧！」

瑛太走出起居室，梨花子破口大骂的声音与北斗的笑声萦绕在耳边。

走进洗手间，扭开水龙头，尽情地把自来水泼在脸上。

「总而言之……吃完饭来传接球吧？」

北斗这句话令他高兴得快要升天。

一如小时候北斗问他：「要不要玩传接球？」

「真要命……我快哭了……」

但现在可不是感动落泪的时候，因为一切都还没开始。

吃完晚餐后，瑛太与北斗一起出门。途中北斗先回自己家拿手套。

「那我们走吧，去老地方。」

「……好啊。」

好不容易让北斗肯定自己，能一起传接球了，但是随着越来越靠近儿童广场，他的情绪却越来越低落。

「怎么了？瑛太。你该不会害怕了吧？」

「我、我才没有害怕！」

「是吗？」

北斗坏笑，窥探他的表情，瑛太老实承认：

「抱歉。是有点……不，非常害怕。」

在图书馆附近的公园，他连把掉在地上的球丢回给小朋友都做不到，无论如何都会想起那年夏天的那一瞬间。

「哈哈，坦白从宽就好。」

看着捧腹大笑的北斗，瑛太心想，那场比赛中受到最大打击的人明明是北斗他们才对……就算对我恨之入骨也不为过……

「来吧，瑛太。」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来到了儿时常来的广场。北斗把手套塞进裹足不前的瑛太手里。

「你先投投看吧。」

北斗退后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公尺左右。

瑛太握紧手套。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画面。

「什么都不要想，总之先投球再说！」

北斗举起手套。瑛太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扔出一颗慢速球。

「好球！」

瑛太对北斗的吆喝大皱其眉。

「这哪是好球啊。距离这么近，根本是小孩子玩游戏嘛。」

「这样就好了。」

北斗轻轻地把球扔过来。瑛太连忙接住，手套传来难忘的触感。

「荒废一年多的家伙，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往日雄风吧？」

「唔……」

「找回初心，砍掉重练吧你。」

北斗又往后退了一步，逐渐拉开与瑛太的距离。

「丢过来，瑛太。」

瑛太慢慢地举起手肘，用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的力气把球扔出去。

耳边传来扎实的接球声，白球落入北斗的手套里。

「很好，瑛太！就是这样！」

北斗把球扔回来。他的音调和身姿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瑛太刚开始打棒球的时候，是北斗从投球的方法开始，慢慢教什么都不会的瑛太。

无论瑛太的球技再怎么蹩脚、领悟力再怎么差劲，北斗仍不厌其烦地教他。就连传接球也是从近距离开始，再逐渐拉开距离，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就像这样。

瑛太接住北斗的球。

「好球！」

北斗大喊，又往后退一步。瑛太朝北斗投球。

咦，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不想再打棒球了。明明觉得打棒球好痛苦、好难过，连看都不想看了。明明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

「瑛太，待会儿来练习传接球吧。」

「嗯！来练习！我要和北斗哥玩传接球！」

当时雀跃的心情在胸膛中苏醒。只是投球就觉得好快乐，接球也觉得很有趣，最喜欢和北斗玩传接球了，想更深入地钻研棒球的心情……

「啊……」

还以为能接住的球从瑛太的手套弹开。看到滚向后方的球，那一瞬间也苏醒了。

「抱歉，瑛太！我失手了！」

「不……」

瑛太跑去接球，心脏跳得好快。明明没有别人在，却感觉大家都在责怪自己一样。

瑛太抓住那颗球，当场蹲下，就连呼吸都觉得好吃力。

没想到只是传接球就搞成这样……我真的能继续打棒球吗？

内心充满窝囊的情绪，站不起来。

「瑛太。」

有人轻拍他的头。扬起脸，北斗正以平静的表情低头看他。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唉，可是，我们才刚来……」

「我不是说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原状吗？慢慢来吧。」

北斗接过瑛太手里的球，开始往前走。

就这样？真的可以吗？

「因为那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早纪说过的话。同时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遇到栞里时，栞里的表情。

「我想看瑛太同学打棒球的样子。」

没错。栞里是这么说的。没有时间再虚度光阴了。

「北斗哥！」

瑛太站起来，朝北斗的背影呐喊。

「我还行！不对，是我还没有要放弃！请继续陪我练习！」

北斗回过头来，确认瑛太的表情。

「我还想……继续跟北斗哥打棒球。」

北斗一瞬不瞬地直视瑛太，爽朗地笑着说：

「我并不讨厌你这点喔。」

第一卷 第五章 你最爱的书

隔天午休，瑛太吃完午饭，走出教室。经过人声鼎沸的走廊，提心吊胆地往隔壁班探头探脑。

但是在嘈杂的教室里不见明日香的身影。

「不在啊……」

为什么这时候偏偏不在呢？反而是不想见到她的时候动不动就碰到她。

瑛太望向明日香的空位思考。

不，不对。那是因为明日香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所以才一直围着我打转……

「瑛太？」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他，吓得他抖了一大下。戒慎恐惧地回头看，只见明日香带着几名男生站在背后。是从国中就一起打棒球的队员。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你才是……」

「我正要和新球队开会，因为秋季大赛就快开始了。言归正传，你来我们班有什么事？」

被明日香以狐疑的眼神盯着看，瑛太无可奈何地开口：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有、有话想跟我说？」

明日香一时露出惊诧的表情，但随即恢复正常，又变回了平常高高在上的态度。

「嗯哼？已经退出社团的瑛太同学找我这个棒球队经理有什么事？」

「唔……」

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瑛太按下怒火中烧的心情，深呼吸，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日香他们，斩钉截铁地说：

「明日香，还有大家，请听我说。事到如今，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太厚脸皮了……但我想回棒球队。」

说出来了。告诉大家了。

包括明日香在内，所有人都看着瑛太。瑛太的心脏扑通狂跳，感觉快吐出来了。

好害怕大家的视线。好害怕大家的反应。好害怕不晓得大家会说什么。

可是他已经不想再逃避了。

「过去一直躲着大家，真的很抱歉。我太软弱了，不敢回来……说穿了都是借口，是我一直在逃避。」

可是昨天和北斗传接球时，他终于领悟了。

「但我还是想跟大家一起打棒球。我好喜欢棒球。」

瑛太在众人面前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感觉原本喧嚣扰攘的走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自己震天响的心跳声。

瑛太一直低着头，只有时间无情地流逝。想到要是永远得不到回应，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这样说，大家觉得呢？」

这句话说得未免也太轻佻了，瑛太慌张地抬起头，只见明日香面向其他队员，观察他们的反应。

「这个嘛……」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国中时和瑛太感情最好的智也。智也的守备位置是二垒手，瑛太是游击手。中学时代，两人被誉为最佳拍档。

「确实很厚脸皮，也不想想我们一直拿热脸贴瑛太的冷屁股。」

智也说得没错。瑛太无法反驳。

「抱歉……」

瑛太喃喃自语，又有别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是王牌投手和真。

「就是说啊，我们劝你回来至少劝了一百遍吧。」

「真的……很对不起。」

只能道歉了。瑛太不住地向他们低头赔不是时，又有别的声音响起。

「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唉？」

瑛太抬头，刚才那句话出自体型最壮硕的宗一郎之口。宗一郎是以智力取胜的捕手，听说他获选为新球队的主将。

「我们都知道喔，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像这样回头求我们。」

宗一郎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说。智也与和真也满脸笑意。

「没错，你也不想想我们都认识几年了。」

「而且北斗学长也帮你求情。」

「咦，北斗学长吗？」

智也为大吃一惊的瑛太说明：

「对呀，上次他来社团的时候，说你迟早会说你想回社团，希望我们到时候至少听你怎么说。至于要不要让你回来，则是我们的自由。」

队员们纷纷点头附和。

这样啊……北斗哥为我做了这么多啊。

瑛太用力地握紧双手，对大家说：

「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捡球或除草，还有整理球场，全部包在我身上！」

「这不是废话吗！」

明日香顶了瑛太的脑袋一下。

「如果你真心想回来，就给我从最底层开始干起。」

「好、好的。」

瑛太老实地点头，宗一郎对他说：

「我明白了。那我身为新队长，姑且接受你的诚意。」

然后又苦口婆心地告诉瑛太：

「但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其他的二年级和学弟、教练不见得会同意你回来。」

「我知道。」

瑛太抬起头来，对宗一郎他们说：

「我也会向其他人和教练好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就算能回来，也无法再跟大家平起平坐，这点我很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打棒球……」

只要能打棒球就行了。

见四人点头应允，瑛太感到胸口一热。

上课钟响彻走廊，午休就快结束了。

「怎么，午休结束啦？」

「啊，都是瑛太啦，害我们的会没开成。」

「为了惩罚你耽误我们的时间，放学后要请我们喝果汁喔。」

「唉，怎么这样！」

「刚才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可没说要请你们喝果汁！」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走廊上和昔日的伙伴正常地聊天。

明明自己避大家唯恐不及，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队员们在走廊上道别，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瑛太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在心中感谢这些珍贵的伙伴们。

「可是瑛太。」

声音从旁边传来。明日香还没走，只见她皱着眉，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你不用去栞里那边吗？」

瑛太向明日香保证：

「没问题。我要参加社团活动，也会去探望栞里。」

「她……还没醒来吗？」

「还没。可是为了她有一天醒来时能看见我打棒球的英姿，我也得振作起来才行。」

明日香露出一抹忧伤的神情，以一如既往的笑容捶了瑛太一下。

「那你可得好好振作了！」

「好痛……」

明日香开朗地哈哈大笑后说：

「可是真不可思议啊，瑛太为什么会在图书馆遇见栞里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认为这背后大概有什么原因。」

明日香点点头，挥手道别，「那，晚点见。」

瑛太也轻轻挥手，目送明日香离去。

那天放学后，瑛太久违地前往棒球队的社办。

今天原本没有社团活动，但是在宗一郎一声命令下，全体社员紧急集合。当然是为了听瑛太怎么说。

瑛太在一、二年级的学生和教练面前表达自己现在的想法。

自己以前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但是在犯错后又因为不敢面对周围的反应，选择了逃避。

给学长们和同期的伙伴造成莫大的困扰。

但他现在真的想继续打棒球……不，他其实一直都想打棒球。

瑛太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说得吞吞吐吐，但仍拼命地动脑筋思考，用言语表达。

同期的伙伴和学弟们都默默地听他说。

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回去吧？肯定也有人看瑛太不顺眼。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因为这才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即便如此，如果棒球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洗心革面，从零开始做起。

瑛太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脸。

输掉比赛，不得不放弃棒球的北斗。只因为是女生就无法和同伴参加比赛的明日香。因为生病无法走在太阳下的栞里。

但我不一样。我还有机会不是吗？

「拜托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社团打棒球！」

瑛太低头恳求。

社办里掀起一阵骚动。感觉得出来，气氛十分诡谲。在这样的情况下，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这是瑛太的想法，你们怎么说？」

是长年担任棒球队教练的芜木老师。芜木的年纪很大了，外表很严肃，但是决定任何事时一定会征询队员们的意见，而且非常尊重大家的意见。

「因为要一起打棒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

芜木说道，看了所有人一圈又说：

「不过，在本人面前可能很难启齿，所以如果有别的意见，晚点再私下告诉宗一郎。那么今天到此为止，解散。大家赶快回家休息。」

「是！」

队员们齐声回答，三三两两地各自离开。瑛太叫住正要走出社办的教练：

「教练！我……」

教练回头，表情果然很严肃。瑛太立正站好。

「因为我的任性……给教练添麻烦了！」

瑛太深深一鞠躬，教练对他说：

「你并没有给我添麻烦喔。多一个你、少一个你，球队都没差。」

「……是的。」

「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想回球队的人呢。」

教练朝瑛太靠近一步。瑛太心脏狂跳。教练的大手拍了拍瑛太的肩膀。

「我很羡慕你们喔。」

瑛太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教练高中也是棒球健儿，还是众人口中的明日之星，后来因为受伤不能再打棒球，不得不放弃梦想。

这里也有一个有想做的事却无法去做的人。

教练又拍了瑛太的肩膀一下，走出社办。瑛太再次朝他的背影鞠躬。

他很想揍这一年多来自暴自弃的自己。

被走出社办的智也等人逮住，被逼着请大家喝果汁后，为了前往栞里的医院，瑛太走向公车站。

可惜时机不对，公车迟迟不来，好不容易上车，却又陷入车阵中动弹不得，瑛太在车上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早一秒见到栞里。

抵达医院，用最快的速度搭电梯上七楼，这才发现今天没借书来。

「啊……但今天实在没办法。」

走到病房前，敲门后开门，栞里今天也沉睡着。看到她的脸，「栞里今天又没醒来」的心情与「栞里今天还在这里」的心情复杂地交错。

「栞里……」

瑛太悄悄地走近病床，低头凝视她的脸。

「抱歉，今天没有借新的书来给你。」

想也知道栞里没有反应。

「但我觉得今天终于稍微往前进了一步。」

所以栞里也快点醒来，一起在太阳下散步吧。

瑛太在心中低语，打开背包，拿出绘本。那是早纪推荐给他，栞里喜欢的那本书。

「再读一次这本书吧？」

瑛太坐在椅子上，翻开绘本。光是这样就觉得好怀念。

我一定在哪里看过这本书。

清了清喉咙后，瑛太小声地朗读绘本，彷佛在跟栞里说话。曾几何时，窗外无声无息地下起雨来。

隔天一早雨就停了，但天空压着沉甸甸的乌云。

瑛太比平常更早起床，前往儿童广场。在没有半个人的广场上拉筋时，北斗来了。

「哦，你今天好早啊？」

「早安！」

瑛太大声地向他打招呼，北斗笑着说：

「听说你昨天跟社团的人说开了？」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个能干的经理会提供我各式各样的情报啊。」

原来是明日香。那家伙，居然这么大嘴巴。

「北斗哥……你向宗一郎他们提过我的事吧？」

「对呀，我提了一下。我告诉他们，如果瑛太说他想回社团，请他们听你说。至于之后要杀要剐，就随他们高兴。」

北斗哈哈大笑。瑛太则感激万分地对北斗说：

「我……很庆幸能成为北斗哥的学弟。」

「干嘛突然说这些啦。」

「不只北斗哥，其他学长也是，还有社团里的所有人和教练，大家都对我太好了……」

北斗在瑛太身旁点头附和：

「就是说啊，所以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知道。」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不断地奋力向前。

「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跑步？」

「唉！」

北斗的邀请令瑛太受宠若惊。

「可以吗？我可以跟你一起跑吗？」

北斗微微一笑，开始往前跑。

「随便你。」

瑛太连忙跟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瑛太想起小时候，自己就像这样一直追随着北斗的背影。

雨后初晴的阳光从厚厚的云隙间慢条斯理地探出脸来。

跑完步回到家，瑛太从储藏室找出脚踏车和打气筒。

「咦？瑛太，你在做什么？」

正要去大学上课的梨花子皱着眉头问他。

「看也知道吧？我在给轮胎打气啊。」

「我就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给轮胎打气啊？」

「因为我接下来想骑脚踏车上学。」

「什么？」

梨花子微侧螓首。

「你突然发什么疯？」

「因为骑脚踏车比较方便。」

没错。如果要回社团参加活动，回家时间就会变晚。要是像昨天那样搭公车去医院，会客时间都结束了。倘若还要去图书馆，就更来不及了。

因此骑脚踏车在图书馆及医院之间移动还比较快。

梨花子一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随即转身，「算了，随便你。」

「爸爸、妈妈都说随你高兴，那我就不多嘴了。但你不要再让爸爸和妈妈担心喔。」

「我知道。」

梨花子的背影消失后，瑛太检查脚踏车的煞车线。虽然已经一段时间没骑了，但似乎没坏。

「很好。」

瑛太跨上脚踏车，使劲地踩下踏板。

「瑛太！」

正要走进教室，突然有人喊他。回头看，宗一郎等三位同期的伙伴守株待兔似地站在他背后。

「什、什么事？」

想起昨天的事，紧张万分。宗一郎闷声不响地走近瑛太，故弄玄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瑛太，大家同意你重新加入社团了。」

「什么？」

「大家一致通过。我在晨练的时候确认过了，大家都同意你重回社团。」

「谢、谢谢。」

瑛太情不自禁地低语，和真和智也对他说：

「太好了，瑛太。你没有被排挤。」

「可是你说你要从基层开始干起对吧？」

「啊，嗯，对啊。」

「既然如此就不是谢谢，而是感激不尽吧？」

智也揉乱了瑛太留长的头发。

「对呀对呀，要对前辈充满敬意。」

「从今以后要叫我智也前辈。」

「什么？」

「什么什么！别发呆了，快点取回正式球员的地位吧！」

智也倏地撇开视线，喃喃自语：

「少了你这个游击手，我的状态都不对劲了。」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暖流，他作梦也想不到智也会这么说。

「可是现在的游击手三好虽然才一年级，球技非常了得。」

「没错，是备受期待的新人喔。」

「荒废一整年的瑛太赢得了他吗？」

伙伴们一口一声、毫不留情地猛戳他感动万分的心灵。

这么说来，瑛太发现自己对他不在时加入社团的一年级新生和棒球队的现状一无所知。

看来真的得砍掉重练了。

瑛太在三人面前立正站好，行礼说：

「接下来请多多指教！」

三人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捧腹大笑。

「哈哈！瑛太这小子，真的变成我们的后辈了。」

「很好很好，我们会好好地锻炼你。」

「真期待今天放学后的练习啊。」

对呀，好期待呀。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自从那天起，放学后瑛太又开始练球了。

去停车场取脚踏车时，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结束社团活动之后，收拾收拾就到了这个时间。大学医院的会客时间只到八点。

瑛太把行李塞进篮子里，背后传来声音：

「柚原学长。」

回头看，是棒球队的学弟。个子瘦瘦小小，但姿势很端正。

「我是一年级的三好，守备位置是游击手。」

「……我知道。」

是宗一郎他们口中备受期待的新人。

三好一板一眼地说：

「我也知道柚原学长的事。你国中是以实力坚强着称的南中棒球队的成员，上高中就立刻被拔擢为正式球员，参加过去年夏天的大赛对吧？」

这小子该不会看过那场比赛吧？

「你想说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瑛太故意冷冰冰地说。

「身为球队的一份子，我并不反对柚原学长回来，但是站在个人立场，请恕我无法苟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得拐弯抹角，不就是想表达他不希望我回去吗？

「我也从小就打棒球，无论如何都想在这所学校打棒球，好不容易成为正式球员。所以就算是柚原学长，我也不打算让出这个位置。」

「我知道。」

瑛太边说边把脚踏车牵出来。

「我没打算抢走你的位置喔。再说了，我也不可能一回来就上场比赛。」

「话虽如此，也请不要放水喔。」

「什么？」

「我会堂堂正正地尽全力守住正式球员的位置。」

三好朝他行了一礼，丢下一句「告辞」，转身离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瑛太忍不住在他背后呛声。

「我才不会放水呢！我也会全力以赴喔！现在虽然没办法，但我迟早会从你手中抢回正式球员的宝座！你给我走着瞧！」

但三好并未回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瑛太低咒一声，耳边传来忍俊不住的爆笑声。定睛一看，智也等人的身影从脚踏车停车场的角落映入眼帘，而且和真还拿手机对着他拍。

「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因为三好正经八百地找你说话，我还以为要上演什么热血连续剧的情节。」

「哎呀，拍到好东西了。」

「还『你给我走着瞧』咧，这是什么青春的台词啊，瑛太。」

「不准拍！」

瑛太想抢过和真的手机，但是被个子比他高的和真轻而易举地闪开了。

「不能给你，这可是珍贵的证据影片。」

「瑛太与三好的第一次较劲吗？」

「别开玩笑了……糟糕！」

已经过了七点半。再不快点，会客时间就结束了。瑛太跳上脚踏车，用力地踩下踏板。

「咦，瑛太，你要回去啦？」

「我可以把这段影片分享给其他社员吗？」

「绝对不行！你要是敢这么做，我饶不了你！」

智也他们的笑声不绝于耳。

可恶！这群人真是太麻烦了！

瑛太在心里仰天长叹，加快骑脚踏车的速度。

抵达栞里的病房，距离会客时间结束只剩下五分钟。

「栞里！抱歉，我来晚了！今天也没空借书来给你！」

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病房，栞里今天也静静地闭着双眼。

窗帘都拉上了，房里只有医疗仪器的声音。空调处于适温的状态，既不冷也不热。不知是消毒药水还是其他药剂，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气味。

瑛太调匀呼吸，悄悄地走向床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栞里的脸今天看起来也宛如只是沉沉睡去，彷佛随时会睁开双眼，对他嫣然一笑……

「栞里，我今天参加了社团活动。」

瑛太向栞里报告。

「很怀念、很开心……但是不瞒你说，也有一点害怕。」

在学弟面前表现得很强势，但是就在短短几个小时的练习中，瑛太发现自己的心情七上八下，很不稳定。

「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变化……但我不会再逃避了。」

他再也不想茫然无依地在雨中旁徨了。

「所以啊，栞里也快点醒来嘛。」

瑛太对沉睡不醒的栞里喊话。

「我们一起走出户外，在蓝天下漫步。」

院内开始播放会客时间结束的广播。瑛太起身，对栞里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安静地走出病房。

后来瑛太每天都参加社团，结束后立刻跨上脚踏车奔向栞里的医院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起初还觉得有点难为情，觉得有点难以融入的练习，马上就累到无暇感觉这些有的没有的。

「喂，瑛太！你那是什么动作？你还没睡醒吗？」

「给我从小学重新来过！」

「我不是说过，就算没有你，球队也不痛不痒吗？」

芜木教练人很好，但一开始练习就变得很严格。

「魔、魔鬼……」

「你说谁是魔鬼呀？瑛太。我都听见喽，再出去给我跑一圈！三好，换你来！」

「是！」

三好露出赢家的表情，看着瑛太。

可恶！气死我了！

随着比赛越来越靠近，练习也越来越严格，有时根本赶不上会客时间。当然也没有时间绕去图书馆。

「抱歉！栞里，我迟到了……」

那天瑛太冲进病房时，距离会客时间结束只剩下三分钟。

「今天要整理球场，所以来晚了……对不起，这只是借口吧。抱歉，我昨天也没来。」

瑛太看着栞里的脸说。想也知道得不到回应。

「也完全没时间去借书，真的很抱歉……」

瑛太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栞里那么喜欢阅读，瑛太明明想尽可能地借书来给她，但他就连这点也做不到。

想到这里时，宣布会客时间结束的广播响起。

「唉，真是的！」

每天参加社团、来医院看栞里都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他想两者兼顾……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吗？

「栞里，我明天一定会早点来。」

但栞里依旧沉睡如昔。

说点什么嘛！对我发脾气也没关系。

瑛太在心中自言自语时，病房门开了。

「哎呀，你来啦。可是会客时间已经结束啰。」

那位资深的护理师走进来。

「……我知道。」

瑛太无可奈何地起身，把背包扛在肩上。护理师问他：

「怎么啦？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

「没有这回事喔。」

「来探病的人如果没有精神，病人也会很伤脑筋喔。打起精神来吧！」

护理师拍拍他的背，瑛太走出病房。

「就算要我打起精神……」

瑛太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心中对沉睡的栞里说。

我明天再来。

明天开始就是秋天都道府县大赛的前一天，社团提早结束，瑛太骑脚踏车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四周依旧静悄悄，爬满长春藤的白墙和上了年纪的门都跟遇见栞里时一模一样。

只有公园的树叶稍微开始变色，让人感受到秋意渐浓。

「栞里以前常看的书？」

「对。就像上次你告诉我那本，请再多推荐几本给我，我想跟栞里一起看。」

早纪今天也坐在柜台里，稍微想了一下，带瑛太到童书区。

「我看看……她也很喜欢这本绘本，常常看呢。」

早纪一脸缅怀地凝视绘本，递给瑛太。

这本书也……感觉似曾相识。

从早纪手中接过绘本，瑛太心想。

既然是绘本，或许是小时候在幼稚园看到。或许是学校的书，也或许是谁带来的……只不过，家里确定没有这本书。别说绘本了，家里几乎没有书这种物品。

瑛太陷入沉思，早纪问他：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间图书馆吗？」

「咦？没有……我完全不看书。」

「这样啊……」

「啊，不过小学的时候陪朋友来过几次。」

「小学的时候……」

早纪似乎想到什么，但瑛太发现快没时间了。

他想带着这本书，快点去医院看栞里。

「谢谢你！我今天就借这本书！」

瑛太说道，早纪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走出图书馆，踩着脚踏车前往栞里住院的医院。

天空染上夕阳余晖。行道树开始一点一滴地变色。拂过脸颊的风冷冰冰。

栞里没感受过这样的空气吧。

无论是春天温暖和煦的阳光。还是盛夏刺痛皮肤的暑气。或是寒冬刺骨的北风。

这一切的一切，要是都能让她知道就好了。

在红灯前停下脚踏车，白色巨塔从十字路口的前方映入眼帘。

栞里今天依旧在那栋建筑物的其中一个房间里沉睡着。

号志转成绿灯，瑛太硬生生地咽下涌上心头的惆怅，踩下踏板。

「我今天借了这本书来喔。」

一踏进病房，瑛太就给沉睡的栞里看那本绘本。

「今天社团比较早结束，所以我去了图书馆一趟。栞里，你以前也常看这本书吧？」

瑛太在栞里身旁坐下，翻开绘本。翻了几页，果然有股怀念的感觉。

「一起看吧？」

从绘本上抬起视线，询问栞里。栞里的眼皮和嘴唇都没有要动一动的迹象。瑛太默默地翻到第一页，跟平常一样清了清喉咙，小声地开始朗读。

他显然也看过这本书。

随着剧情展开，看到封面时还很模糊的记忆点点滴滴地苏醒。

是母亲念给他听，还是老师念给他听，又或者是自己看的？

是在家里看，还是在幼稚园或学校里看？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

最关键的部分怎么也想不起来。

瑛太在寂静的房里阖上绘本。绘本的文字很少，一下子就读完了。

「栞里，你感觉如何？」

瑛太观察她的表情问道。

「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好怀念。」

不是对书本的感想，但就是有这种心情。

「栞里也有这种感觉吗？你以前经常看吧？」

瑛太靠在椅背上，凝望昏迷不醒的栞里。

看不见窗帘外面的风景，但天色应该已经暗了下来。

「栞里……」

瑛太凝视紧闭的窗帘，嘟囔道。

「明天就是秋季大赛了。」

只有瑛太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

「我荒废了一年多，所以还无法上场比赛。但我会加油，所以栞里也……」

不经意地想起栞里父母说过的话。

「她从小就一直努力过来。」

「……不说了。」

不能再要求已经很努力的人更努力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

瑛太说道，拿起绘本站起来。

穿过走廊，正要搭电梯时，在窗边看到见过几次的人影。是栞里的父母。

本想直接走开，却又不自觉停下脚步，因为栞里的母亲正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哭。

脑海中闪过一股不祥的预感，瑛太连忙甩掉那股感觉。

「请、请问……」

回过神来，已经朝他们出声了。栞里的父母回过头来，看着瑛太。

「瑛太同学……」

栞里的母亲擦干眼泪，呼唤瑛太的名字。他们已经见过几次，所以记住他的名字了。

「你今天也来啦？」

「是的。」

瑛太偷偷地看了栞里的父亲一眼，父亲正目光炯然地盯着自己看。与栞里的母亲在病房见过几次，但与父亲只见过初见面那一次。栞里的父亲在餐厅工作，来看栞里的时间比瑛太早，基本上不会重叠。

瑛太觉得很尴尬，低头行礼。

「你是上次那个男生。」

瑛太想起那天当着栞里父母的面大言不惭的事。

「那天……真的很抱歉！」

瑛太再次低头赔不是，耳边传来栞里母亲的声音：

「孩子的爸，这孩子名叫瑛太。」

「哦，听说你几乎每天都来看栞里？」

栞里的父亲面向瑛太说。大概是母亲告诉他的。

「我至今仍无法相信你在图书馆见到栞里的鬼话……但我听早纪说了，你说你去图书馆似乎是真的。」

他是指在图书馆工作的早纪小姐吧。她说她是栞里的堂姊，所以想必是早纪帮自己说明了。

「是的。」

在图书馆遇见栞里也是真的。

「那也告诉你吧。」

栞里的父亲轻声叹息，直言不讳地面向瑛太说：

「栞里的病情不太乐观。刚才主治医生告诉我们，再这样下去，栞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要我们作好心理准备。」

「什么……」

栞里的母亲又开始拭泪，父亲则静静地闭上双眼。

「再这样下去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瑛太握紧颤抖的手说。

「怎么可能……不可能！」

想起在图书馆遇见栞里时，她脸上的笑容。

「栞里一定会醒来！因为她说她想来看我比赛。」

栞里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揽过她的肩膀说：

「我们也这么想。」

瑛太蓦地扬起视线。

「如果她真的那么对你说，那栞里一定会醒来。我们想让栞里做她想做的事。」

瑛太的胸口一阵灼热。之前还说要放弃治疗的父亲居然这么说。

「孩子的妈，你也这么想吧？」

「嗯，那当然。」

栞里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朝瑛太微笑。瑛太在他们面前立正站好。

「我会努力打棒球，直到栞里来为我加油……为了那一天，我会全力以赴。」

栞里的父母对瑛太点点头。

第二天，秋季大赛的第一回合在蓝天下进行。

从休息区目送选手们奔向球场，瑛太瞥了万里无云的晴空一眼。

栞里现在肯定也正拼命地与病魔搏斗，绝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瑛太从休息区探出身子，为球场上的伙伴加油。

因为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现在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这天，以二年级为中心组成的新球队顺利地拿下第一场胜利。

但赛季才刚开始。这次要挤进前三名才有资格参加区大赛，瑛太他们的球队也以棒球队第一次晋级区大赛为目标。

傍晚，瑛太在学校开完赛后会议，从停车场牵出脚踏车。现在还来得及赶上会客时间，所以他想直接去医院。

这时有人叫住瑛太。

「瑛太！」

回头看，明日香正奔向他。

「大家要去打击场，你要去吗？」

「我要去别的地方。」

「医院？」

棒球队里只有明日香知道瑛太要去医院看栞里的事。

「嗯。」

「栞里……还没醒吗？」

「……嗯。」

瑛太回答，扬起脸。这个季节天黑得早，暮色已逐渐笼罩大地。

「但愿她能早日醒来。」

明日香轻声细语地说。

「希望她能来看我们比赛。」

瑛太用力地握紧脚踏车的手把。

感觉就连起初大呼小叫着「幽灵」的明日香也终于理解自己的心情了，胸口涌起一阵暖流。

「那个，关于栞里在图书馆里只出现在瑛太面前的事啊。」

明日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啊，只见她对瑛太说：

「上次你也说过吧？大概有什么原因。」

「嗯，对啊。」

明日香稍微想了一下，接着说：

「栞里很爱阅读吧？所以可能是因为她想看书，又或者是……」

明日香凝视瑛太的脸。

「会不会是因为……她想见你？」

「想见我？」

明日香点点头。

「瑛太，你真的不认识栞里吗？」

「……嗯。」

「那如果栞里认识你呢？」

「栞里认识我？」

不经意地想起栞里说过的话。

「但我知道瑛太同学是很有活力的人喔。」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她认识以前的瑛太。

瑛太想起一件事，从背包拿出绘本。他总是带着向图书馆借的书不离身。

「那本绘本有什么问题吗？」

「这好像是栞里小时候常看的书……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日香探头来看绘本，侧着头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本绘本，这应该不是什么畅销书吧？」

难不成我曾经和栞里一起看过这本书？

瑛太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啊……总觉得快想起来了，却又想不起来！」

明日香接过绘本，对瑛太说：

「说不定是跟栞里一起在图书馆看过？」

「在图书馆？我吗？」

小学的时候曾经和同班同学一起去图书馆，但当时他只想快点出去玩，根本没有阅读的记忆。

「啊……想不起来啦！」

「瑛太的记性很差嘛，英文单字也完全背不起来。」

「这是两回事吧。」

明日香噗哧一笑，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快点去看栞里吧。」

明日香的声音令瑛太感动万分，对她点点头。

「那我走了。」

跨上脚踏车，再次看着明日香说：

「谢啦，明日香。」

明日香微微一笑，轻轻地挥手道别，「明天见。」

瑛太他们的队伍一路顺利地过关斩将。每多赢一场，周围的期待就更高一点。说不定今年真能打进区大赛——校内当然不用说，连街上也开始疯传这个可能性。

但瑛太的心情其实很复杂。球队越往冠军挺进，那年夏天的记忆越是历历在目。

胸中充满了如果是这个阵容一定能打进区大赛的信心，与万一自己站上球场再次失误的不安，令他心乱如麻。

每次瑛太都鼓励自己，不能这么软弱。为了甩掉软弱的心情，每次都大声地为大家加油。

瑛太他们的球队有惊无险地度过无数次危机，明天终于要迎接准决赛了。

那天也在会客时间结束前一刻赶到医院，瑛太筋疲力尽地回家。肚子好饿，只想快点吃饭。

「我回来了……」

正要走向厨房，梨花子挡住他的去路。

「你打算顶着那颗乱七八糟的鸟窝头去参加准决赛吗？也太没干劲了吧？」

「什么？」

梨花子站在停下脚步的瑛太面前，板着脸说：

「去给爸爸剪头发啦。」

「唉，现在吗？」

「不然呢？明天就要比赛了吧！」

梨花子不依不饶地说，看样子如果不剪头发就不给他晚饭吃。瑛太迫于无奈，往店里窥探。

店里还开着灯。照理说已经是打烊的时间了，爸爸还在忙吗？

瑛太觉得很奇怪，仔细看，客人居然都是熟面孔。

「咦？你们来做什么！」

眼前是智也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连三好也在。

「做什么？我们来当客人啊。」

「我们拜托叔叔，特别延长营业时间。」

「辛苦了，柚原学长。」

坐在椅子上的智也和宗一郎正在剪头发，三好与和真则已经打理得很清爽整齐了。

「国中的时候，每次有重要的比赛，只要来剪头发就会赢不是吗？」

「啊！」

这么说倒也是。

国中时，这群人偶然在比赛前跑来剪头发。当时的对手是去年优胜的学校，周围的人都在私底下说丧气话：「这次应该赢不了吧。」没想到隔天瑛太的球队漂亮地大获全胜。

「像是一种讨吉利的行为呢。」

「瑛太也请叔叔帮你剪头发嘛。」

智也笑得一肚子坏水，他的头发已经剪得很短了。

「这可是前辈的命令喔。」

「谁是前辈啊。话说回来，为什么这家伙也在？」

瑛太瞥了三好一眼，和真回答：

「因为三好说他想剪头发。我们告诉他，你家就是理发厅，他要我们带他来。」

瑛太皱眉。

这家伙不是很讨厌我吗？

三好还是老样子，一脸云淡风轻。

瑛太微微咂嘴，但内心其实很高兴，很高兴大家已经视他为同伴了。

「瑛太，你也要剪吗？」

父亲隔着镜子问他。母亲在一旁微笑。

「要。」

「叔叔，请务必拯救一下这小子的鸟窝头！」

「吵死了，给我闭嘴。」

店内盈满笑声。

「你有这群好伙伴真是太幸福了。」

父亲说道，瑛太点头附和：

「对呀。」

可惜瑛太他们的球队在第二天的比赛竟对上了强校，不幸落败，无缘参加决赛。

瑛太踩着脚踏车在黄昏的街道上狂奔。冲进好不容易映入眼帘的大学医院，没耐心等电梯，直接一鼓作气冲上七楼。

虽然输掉了前阵子的比赛，但今天上午还有一场比赛，是抢第三名的比赛。只要胜出就能参加区大赛，是很关键的比赛。

瑛太他们的球队以二比一赢得这场比赛。

瑛太想向栞里报告这个好消息，所以队伍一解散就马上跳上脚踏车前来。

「栞里！我们赢了！」

栞里今天也沉睡着。

「我们可以参加区大赛了！」

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栞里，你听见了吗？」

瑛太看着栞里的脸。

「说点什么嘛……」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也知道栞里或许永远不会醒来。

全身彷佛都没力了，瑛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知怎的眼头好热，瑛太连忙用手背拭去灼热的液体。

他都知道，却一直假装不知道。

栞里会醒来。一定会醒来。一定会来给瑛太加油。所以在那之前……他始终抱着一线希望，努力到今天。

可是……

看着紧闭双眼的栞里，感觉好空虚。

说不定栞里再也醒不来了。而且就算醒来，也不可能来看比赛，怎么想都不可能。

「可恶……」

瑛太蜷缩着背，抱着头。

他一直相信栞里一定会痊愈……瑛太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瓦解了。

瑛太推着脚踏车，步履蹒跚地走过住宅区。明知父母听到今天的比赛结果，肯定满心欢喜地在家里等他……他却不是很想回家。

在儿童广场停好脚踏车，走进昏暗的广场。路灯朦胧的灯光隐约照亮着秋千架。

瑛太坐在左手边的秋千上，仰望夜空。几颗孤星在夜幕低垂的夜空里闪烁发亮。

冰冷的风拍打脸颊，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瑛太？」

冷不防有人喊他的名字，瑛太扬起脸。

「北斗哥……」

北斗有几分惊讶，随即换上笑脸，朝他跑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

「我看了今天的比赛喔。你们真有一套！」

北斗猛拍他的背，瑛太只回以苦笑。

「怎么啦？你不开心吗？」

瑛太摇头。

「我很开心喔，这还用说吗。」

「那你为什么如此消沉？」

北斗不解地歪着脖子，在瑛太旁边的秋千坐下。铁链生锈的声音回荡在没有其他人的广场上。

瑛太深深叹息，无精打采地开口：

「我现在有个放心不下的人。」

「放心不下的人？」

北斗反问，瑛太点头。

「我想为那个人做点什么，但我什么也办不到……」

昏迷不醒的栞里。无能为力的自己。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好没用。

瑛太垂着脖子，抱着头。

「我好讨厌……自己……」

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是痴人说梦了，只会逃避的自己根本无法为栞里做任何事。

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医生，到底能为生病的栞里做什么呢？

北斗沉默半晌，推开秋千站起来。

「瑛太！要不要来玩传接球？」

「什么？」

瑛太抬起头来，北斗在路灯下莞尔一笑。

「你带着手套吧？其实我也有带。来练习吧。」

「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快点，站起来！」

北斗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他起来。

「快去准备。」

在北斗的催促下，瑛太无可奈何地拿出手套。

瑛太在昏暗的路灯下与北斗传接球。

「我啊……」

北斗轻轻地投球，静静地说。

「国中时曾经很沮丧。」

「唉？」

这是第一次从北斗口中听到这种话。因为北斗总是无懈可击，时时刻刻都很冷静，从未表现出弱点。

「社团里的人际关系、自己始终无法进步，这些事在我脑中缠成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瑛太默不作声地接球，扔回给北斗。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瑛太对我说过一句话。」

「咦，我吗？」

「对呀。你天真无邪地对我说：『北斗哥，我们来玩传接球吧。』」

北斗哈哈大笑，扔出一颗高飞球。瑛太连忙仰望天空，接住那颗球。

「起初我只觉得『这家伙怎么回事』……但是在传接球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哎，算了』……」

瑛太又把球扔出去。北斗伸手接住那颗球。

「该怎么说呢……拜你所赐，我打起精神了。」

瑛太茫然注视北斗的脸，北斗笑得很开心。

「所以说，或许你早在不知不觉间带给别人活力了！」

北斗说道，扔出比较强力的球。瑛太灵活地接住。

他同时在脑中反刍北斗说的话。

「或许你早在不知不觉间带给别人活力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种事……

「你并非什么也办不到吧？你肯定也带给那个人活力了。」

瑛太低头看着手中的球。

即使没用如我，也能带给栞里活力吗？

「瑛太！」

北斗笑着举起手套。瑛太用力地握紧棒球，使尽全力扔向北斗。

隔天下着雨，社团今天休息。但是从明天起又要以区大会为目标，展开严格的练习。

瑛太撑着伞，走在林荫道上。行道树逐渐染上红色及黄色，几片落叶漂浮在水洼里。

收起湿漉漉的伞，推开古老的木门，走进图书馆。他不经意地回想起初次见到栞里那天。

当时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瑛太轻声叹息，上楼。每踩一步，耳边就响起叽叽嘎嘎的噪音。抵达二楼，推开最里面的门，走到阳台上。

绵绵不绝的雨声。潮湿的空气。

栞里今天也不在这里。感觉和栞里在这里一起看书，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瑛太在长椅上坐下。他原本想还了书就马上去医院，却不由自主地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栞里……」

「我想为瑛太同学加油。在蓝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呐喊。」

那天，栞里这么说过。栞里肯定不会放弃。她肯定想出去走走。

所以我也不能放弃。

想到这里时，门开了。

「瑛太同学。」

怀里捧着书的早纪站在门口。

「瑛太同学，你记得这本绘本吗？」

「什么？」

瑛太低头看早纪递给他的绘本，一如既往地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没什么印象。」

「这也难怪，因为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早纪凝望封面，一脸怀念的微笑。

「十年前的事……什么意思？」

瑛太侧着头表示不解，早纪回答：

「我啊，终于想起来了。大约十年前，我刚当上图书馆员的时候，这里举办过儿童读书会。当时朗读了这本书，我记得瑛太同学也来了。」

「咦？」

说到十年前，不是还在读幼稚园，就是刚上小学。我来过这里？

「你、你居然还记得……」

「因为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瑛太同学，你跟那时候没什么变呢。」

早纪噗哧一笑。

没什么变……听到这句话该高兴吗？还是不应该高兴呢？

瑛太感到无所适从，早纪再次把绘本递给他。

「这本书啊，是栞里最喜欢的书喔。」

「栞里最喜欢的书？」

瑛太呢喃，早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以请你……念这本书给栞里听吗？」

瑛太抬头，与早纪四目相交。早纪的双眼有些湿润。

瑛太缓缓地伸手接过绘本。

「栞里她……会高兴吗？」

「唉？」

早纪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瑛太。

「我怀疑自己是否可以胜任这个任务……但我想栞里一定会很高兴吧？」

早纪巧笑倩兮地回答：

「栞里一定会很高兴的。」

耳边传来早纪的声音。

「能与瑛太同学一起看书，我猜栞里一定会很高兴。」

瑛太看着早纪，早纪以带泪的表情微笑。

「我想念给她听。」

瑛太说道，早纪颔首。

「谢谢。那我在楼下的借、还书柜台等你。」

早纪留下瑛太，回到馆内。瑛太再次低头看手里的绘本。

「我看过这本书吗？」

翻页的细微声响消失在雨声里。

在雨中搭乘公车前往大学医院。

栞里住院的医院从湿透的景色中映入眼帘。

出电梯，在走廊上前进时，护理师叫住瑛太。

「你好呀，瑛太同学。」

「你好。」

或许是因为太常来了，连护理师都记住他的名字了。

「你今天好早啊。」

「对呀。因为今天不用练习。」

「听说你们打进区大赛了？」

「哦，对呀。但我是板凳球员。」

「已经很厉害了。我会和栞里一起为你们加油。」

护理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给瑛太一个笑容，转身离去。

「和栞里一起……啊。」

瑛太敲敲门，推开病房门。

栞里今天也沉睡着。瑛太蹑手蹑脚地走向病床，从背包拿出绘本。

「栞里。」

给栞里看绘本的封面。

「我今天借了这本书喔，听说这是你最爱的书？」

栞里没有反应。瑛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起……看吧。」

阴雨绵绵的图书馆阳台。两人依偎着并肩而坐的长椅。栞里着迷地探头来看瑛太翻开的书。

瑛太很喜欢这段宁静又温暖，只属于两人的时光。

翻开绘本，似曾相识的插图唤醒儿时的记忆。

「那本绘本是我最喜欢的书。」

坐在瑛太隔壁的年幼女孩。头发很长、皮肤很白，穿着黑色的连身洋装……

「栞里？」

女孩看着低声呢喃的瑛太，嫣然微笑。

安静的图书馆童书区。彼时的瑛太还没上小学，绵绵细雨中，母亲带瑛太来这间图书馆。

那天是由负责管理图书的大姊姊朗读绘本给他们听的日子，巧拼上聚集了好几个小孩。瑛太和坐在旁边的女生变成好朋友。

「是喔。好看吗？」

「非常好看喔。」

女孩微笑说道，兴高采烈地看着大姊姊开始朗读的书。

儿童读书会结束后，女孩继续坐在巧拼上，开始看那本刚才大姊姊念给他们听的绘本。

「你还要看啊？」

「嗯。不管看几次都很好看喔。」

见瑛太傻傻地杵在那里，女孩提议：

「我再念一次给你听。」

瑛太依言在女孩身旁坐下。女孩在膝盖上摊开绘本，为还不认得几个大字的瑛太拼了命地朗读。

即使是第二遍了，瑛太仍满心期待地听女孩朗读。一旦进入故事里的世界，化身为主角，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剧情发展，希望能赶快翻到下一页。

他怎么会忘记当时的心情呢？

「如何？很有趣吧？」

「很有趣！」

瑛太对女孩说。

「还有其他有趣的书吗？」

在那之后连着好几天，瑛太天天都去图书馆报到，请女孩推荐书给自己看，两人依偎着共看一本书。他很喜欢女孩念书给他听的温柔嗓音。

可是自从北斗开始教他打棒球，瑛太就渐渐不去图书馆了……那阵子的记忆也如雾气般逐渐变得模糊。

那个女孩就是栞里。

小时候——没错，大约距今十年前，瑛太曾经在那间图书馆里和栞里一起看书。

感觉好像有什么动静，瑛太蓦地睁开双眼。

这才发现自己趴在病床的被子上睡着了。

「……梦？」

慢慢地坐起来，揉揉眼睛。原本混沌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拉上窗帘的窗户。苍白的墙壁。规律运作的机械与点滴以及睡在床上的……

「咦……」

凝视着瑛太的浅咖啡色瞳孔。

「栞里？」

瑛太也回望那双眼眸。

「啊，呃……」

瑛太不假思索地说：

「早安。」

感觉盯着瑛太看的栞里脸颊微微地泛起涟漪。

栞里……醒了。奇迹发生了。

「我、我去叫伯父、伯母……不对，医生……还是护理师？总、总之我去叫人……」

因为起身起得太过慌张，撞掉了放在床上的绘本。

「啊……」

瑛太拾起绘本，给睁开双眼的栞里看。

「我想起来了……」

栞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绘本。

「栞里为我读过这本书……对吧？」

栞里的脸逐渐蒙上一层雾气，变得朦胧。

「栞里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才会出现在图书馆，出现在我面前对吧？」

不是其他人，只出现在瑛太面前。

栞里脸上似乎露出平静的微笑。瑛太忍住不哭，告诉栞里：

「等我一下！我马上去叫人！」

瑛太把绘本放在栞里枕边，心急火燎地冲出病房。

医生表示栞里醒来无异于奇迹。

赶来的父母大喜过望，抱住栞里的身体，放声大哭。

不过栞里只能再活一小段时间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剩下的时间，请让栞里小姐做她想做的事。」

医生对栞里的父母说。

第一卷 第六章 你与蓝天

「咦，栞里醒了？」

「嗯。」

隔天是星期六，瑛太趁开始练习前的空档向明日香报告。

「太好了……我可以去看她吗？」

「咦，啊，可以啊……」

明日香疑惑地看着瑛太。

「怎么了，瑛太。你还有什么烦恼吗？」

「不，没有。」

栞里醒来时他真的感到很开心，但是栞里只能再活一小段时间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那栞里会来看我们比赛吗？」

明日香的问题令瑛太悚然一惊。

「这个嘛……」

见瑛太答不上来，明日香捶了他一记。

「振作一点呀你！你这么努力不就是希望栞里来为你加油吗？」

瑛太抬起头来，看着明日香。

「栞里也说她想来看你比赛吧。」

「……嗯。」

「既然如此你就约约看嘛。」

「别说得那么简单。」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喔。」

明日香以认真的眼神看着瑛太。瑛太咽了咽口水。

「你也不是以随便的心情回球队吧？」

没错。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逃避……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好好地面对她啊。」

瑛太恍然大悟。自己又想逃避了。

用力地握紧掌心，对明日香点点头。

「嗯，我会的。」

明日香直勾勾地看着瑛太。

「明日香，谢谢你一路以来的陪伴。」

明日香在瑛太面前露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练习结束后，瑛太骑脚踏车前往栞里住院的医院。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栞里今天应该醒着。

昨天医生和护理师马上就赶来了，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机会见到栞里。可是今天或许有机会跟栞里说上话。

将脚踏车停进停车场，瑛太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跟我在图书馆聊天的栞里跟在这里住院的栞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说不定图书馆的栞里只是我的幻想……突然有个陌生男人出现在病房里，她会不会觉得很恶心啊？

「哇，这下惨了。该怎么办才好……」

瑛太在走廊上抱头苦思，护理师叫住他：

「哎呀，瑛太同学！栞里现在刚好醒着喔。」

「咦……」

「已经可以说话了，你要不要去看她？」

心脏开始跳得飞快。瑛太手足无措地点头，走向栞里的病房。

明明是几乎每天都来的病房，今天却觉得好紧张，好难踏进去。

瑛太用颤抖的手敲门，耳边传来轻声回应：「请进。」

是栞里的声音。

瑛太慢慢推开门。病房一如往常地被四堵白墙包围着，但不见栞里父母的身影。

稍微在床上坐起身子，望向这边的人无疑是他在图书馆遇见的栞里。

「栞里……」

瑛太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心头一凛。

栞里认得我吗……想到这里，细细的声音在瑛太耳边响起：

「瑛太同学。」

栞里喊出他的名字，瑛太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暖流。

瑛太急忙冲向床边。

「你、你认得我吗？」

栞里微微颔首。

「我们……在图书馆见过吧？一起在下雨天的阳台上看过书对吧？」

瑛太问道，栞里又点了一下头。

那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眼眶灼热，听见栞里的声音说：

「我一直……感觉自己好像在作梦。一下子去图书馆、一下子回到病房……像个孤魂野鬼似地到处游荡。」

栞里的视线移到枕畔的绘本上。

「这本书……瑛太同学念给我听过吧？」

瑛太点头如捣蒜。

「嗯！早纪姊告诉我，你很喜欢这本书……你有听见我的声音吗？」

「听见了。谢谢你。」

有点害羞，但又很开心。证明他这一路做的事并没有错。

瑛太慢条斯理地走近病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栞里说：

「我们……小时候在图书馆见过吧？」

栞里安静地点头。

「所以你才出现在我面前吗？」

「嗯。见到你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果然没错。栞里强烈的念头让我们在图书馆相遇了。

「因为对我而言，瑛太同学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栞里含羞带怯地轻声细语。

栞里几乎没去上学，所以在图书馆认识的瑛太，或许真的就是她很珍贵的朋友。

尽管如此，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瑛太内心满是歉意。

「唉……我真是个大笨蛋，为什么没马上想起来呢？」

「这也不能怪你，当时瑛太同学还小嘛。」

当时瑛太还在上幼稚园，栞里则是小学一年级。以那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差一岁就差很多了，而且不同于在外面跑来跑去的瑛太，喜爱阅读的栞里应该是很成熟的小大人。

是栞里当时的记忆牵引着她的魂魄出现在偶然来到图书馆的瑛太面前……不，说不定瑛太去图书馆这件事，本身也不全是偶然。

瑛太想起最后见到栞里时，她站在图书馆的楼梯上。

「但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逃跑？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吗？」

瑛太提心吊胆地问她，栞里回答：

「那天你不是跟朋友一起来吗？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打扰你们。」

「说什么打扰……」

「其实我小学的时候也见过你喔。」

「什么？」

栞里有些困窘地接着说：

「当时瑛太同学和朋友一起来，一直吵着想快点出去，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是那次被爱看书的朋友拖着，心不甘、情不愿前往图书馆的时候。

「你、你怎么不叫我呢？」

栞里安静地摇头。

「我做不到啦，因为我跟你不一样，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玩。」

栞里一直这么想吗？因为自己跟大家不一样，放弃挣扎，把没有朋友的寂寞埋藏在内心深处，担心自己叫住对方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可是我其实希望你们也带我出去玩，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打消念头，目送瑛太同学去打棒球。」

瑛太用力地握紧掌心，对栞里说：

「上、上次跟我一起去图书馆的家伙！她叫明日香，是棒球队的经理。虽然很鸡婆，但人很好，我猜她一定很乐意跟栞里交朋友，下次我可以带她来看你吗？」

瑛太一口气说完，栞里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即柔柔地恬淡一笑。

「谢谢，我好高兴。但她愿意来看我这种人吗？」

「当然愿意啊！只要你不嫌弃，我也可以介绍棒球队的伙伴们给你认识喔，虽然都是些臭男生就是了。」

栞里扬起脸，平静地微笑。

「谢谢你，瑛太同学。」

太好了。栞里笑了。

是他一直想看到的笑容。

「过、过几天……」

院内响起会客时间结束的广播，瑛太鼓起勇气开口：

「有一场棒球比赛。我肯定没办法上场……但我希望你来看。」

栞里睁大双眼。

「我会做好我现在能做的事。希望你来看。」

明知不该说这种话。

医生说她不能晒太阳，今天病房的窗户也拉上了窗帘。

但如果这是栞里的愿望……他想完成栞里的愿望。

广播结束后，栞里的声音在恢复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嗯，我想去。」

瑛太确实听见栞里肯定的回答。

「我想看瑛太同学打棒球的样子。」

「谢谢各位！」

随时都要下起雨来的天空下，一群人在球场上整队，向观众席鞠躬致意。

区大赛第一天，多亏投手和真全程在线与击出全垒打的宗一郎等人大显身手，顺利地取得胜利。

赶来加油的同校学生和铜管乐队、球员的家人及学长们全都站起来为球员们喝采。

只可惜那里头并没有栞里的身影。今天的比赛时间及地点他都事先告诉栞里了，可惜栞里依旧没有出现在球场。

或许真的太强人所难了。

瑛太在掌声与欢呼中仰望天空，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明知虽然是阴天，但一旦来到这种毫无遮挡的场所，栞里的身体还是撑不太住。

但栞里说她会来。所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瑛太还是希望她能出来一下。

与伙伴一起跑出休息区时，明日香拍了瑛太一下。

「别放在心上！瑛太。」

「……你说什么啦。」

瑛太莫名其妙地往前跑，一旁的明日香慧黠微笑。

「栞里没有来看你的落寞都写在脸上了。」

「我、我哪有……」

「怎么？瑛太，你脸红啦？」

瑛太气冲冲地嘟起嘴巴，明日香在旁边笑得颇为张扬，然后面向前方，喃喃自语：

「瑛太……你喜欢她吧？」

明日香的声音盖过球场传来的欢呼声与队员们的鼓噪声。

瑛太看了旁边一眼。明日香戴着相同的帽子、穿着制服，双眼直视前方地往前跑。

明日香以前说过的话浮现在瑛太脑海。

「这才不是我喜欢的瑛太！」

怎么可能……不可能吧？明日香真的对我……

「到底怎样？给我说清楚。」

明日香突然转过头来，两人的眼睛视线瞬间对上了。忍不住先撇开视线的人是瑛太。

「呃，谈不上喜不喜欢……」

说是这么说……但他其实也不清楚，应该说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瑛太原本就对男欢女爱这种事一窍不通，觉得要想这种事很麻烦，所以干脆不去想。

「真的吗？」

他知道明日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瑛太停下脚步，认真地思考。

自从认识栞里，跟她在一起觉得很开心。每天都想见到她，见不到她就会很失望。想跟她多聊一点，想多了解她一点。

难不成这就是……

「我喜欢栞里吗？」

与明日香四目相交，两人的气氛有点尴尬。不一会儿，明日香叹着气说：

「你还好吗？怎么会问我？」

「不是啦，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

「唉……真被你打败了。」

明日香以夸张的肢体语言表现出「受不了你」的态度。

「你真的只会打棒球耶。」

「什么意思？」

「瑛太从小就只会打棒球，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情。」

瑛太想反击，却又无力反驳。明日香看着瑛太，嫣然一笑。

「但这就是瑛太，是我喜欢的瑛太。」

「什么？」

瑛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明日香一把拍在他背上。

「再赢一次就能挤进四强！加油！」

「哦，好……」

明日香言尽于此，丢下瑛太往前跑，回头大喊：

「栞里下次一定会来！」

明日香又俏皮地笑了笑，奔向休息区。瑛太呆若木鸡地目送她跑开。

现在是什么情况……明日香是在鼓励我吗？

「瑛太！你在发什么呆！快过来！」

休息区传来同伴们的呼唤，瑛太连忙冲上前去。

原地解散后，瑛太立刻前往医院，因为他想快点向栞里报告今天的胜利。

「瑛太同学。」

一出电梯就有人叫住他。转过头去，早纪站在他背后。

「早纪姊。」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早纪，瑛太内心顿时闪过了不祥的预感。只见早纪笑着走过来。

「比赛结果如何？」

「哦，我们赢了！」

「太好了。」

早纪在胸口合掌，露出打从心底为他高兴的微笑。

「那可以继续再往前进了？」

「对。明天还有一场。」

早纪告诉瑛太：

「明天我会和栞里一起去为你加油喔。」

「什么？」

幸福来得太突然，瑛太说不出话来。早纪又笑了一下说：

「和栞里的父母商量后，决定由我带她去看瑛太同学比赛。」

「咦、唉……」

瑛太反应不过来。他想让栞里在那片广阔的球场看到自己的英姿，栞里也说她想来看。

可是在内心深处，又觉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真、真的吗？」

「真的啊。其实栞里今天也吵着想去，但医院迟迟不放行……不过刚才终于得到外出许可了。」

瑛太用力地握紧双手。

栞里要来看他比赛。栞里终于要来看他们比赛了。

但瑛太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早纪和栞里的父母肯定是作了最坏的准备才请医生放行。

「我要去谈话室跟栞里的父母讨论一些事情，瑛太同学先去找栞里吧。」

「啊，好的。」

「交给你了。」

早纪微微一笑，走向谈话室。

瑛太再次握紧双手，走向栞里的病房。

跟平常一样敲门，听见「请进」的回应。是栞里的声音。

「打、打扰了……」

瑛太战战兢兢地走进病房，栞里坐在床上，对他嫣然一笑。

「欢迎回来，瑛太同学。」

「我、我回来了。」

瑛太朝她点点头，局促不安地走向床边。

咦，这是怎么回事。对了，因为明日香刚才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瑛太……你喜欢她吧？」

突然觉得好害羞。

可恶，都怪明日香。他明明没想这么多。

但，说不定是没想这么多的自己还比较奇怪。几乎每天都来探望住院的女生……只有男朋友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

想到这点，脸变得好烫。

「瑛太同学，今天没办法去看你比赛，真的很抱歉。比赛的结果如何？」

「啊，呃，我们赢了。」

「太好了！但你讲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拘谨？」

栞里微微歪头，瑛太苦笑。

不妙。我是不是变得很可疑？

「瑛太同学。」

栞里面向瑛太说：

「医生说我可以去看你比赛了。」

瑛太愣了一下，看着栞里。栞里也露出有点羞怯的表情。

瑛太挺起胸膛说：

「嗯。我刚才在这里见到早纪姊，她告诉我了。她说她会陪你去。」

「对呀，由爸爸送我们去球场。早纪姊从小看着我长大，所以爸妈都很放心。」

瑛太看到栞里裸露在被子上的细瘦手臂，点滴的痕迹触目惊心，那也是栞里一直住院的证据。

瑛太咬紧下唇。

他希望栞里去看他比赛，他想带她走到蓝天下。可是这么一来，栞里会如何呢？

「瑛太同学。」

瑛太陷入沉思，栞里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情。

「我没事喔，别担心。」

瑛太抬起头来看着栞里。

「自从醒来到现在，我的状况一直很好。感觉自己好像重生了，感觉随时都可以出去走走。」

栞里微微一笑。

「一定是多亏了瑛太同学带给我活力。」

「才没有……」

栞里朝瑛太伸手。她的动作非常柔弱，瑛太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追逐瑛太的背影，我觉得很高兴。」

「……嗯。」

栞里回握瑛太的手，力气小到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所以说，你可以答应我，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后悔吗？」

「咦……」

「无论发生什么事，瑛太同学都要继续向前，绝对不要回头。」

绝对不要回头。

「可以答应我吗？」

她的意思大概是说，为了实现栞里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愿望，可能会减损自己的生命。

她大概是希望瑛太答应她，就算那样也不要后悔，绝对不要回头。

「嗯。」

瑛太对栞里点头，许下承诺。

「我答应你。」

栞里喜上眉梢地微笑，喃喃自语：

「瑛太同学一定没问题，你一定办得到。」

瑛太紧紧地握住栞里的手。

「瑛太同学，我想看那本书。」

栞里说道，视线移到枕边的绘本上。那是向图书馆借来的，栞里最喜欢的一本书。

「好啊，来看吧。」

瑛太回答。拿起绘本，坐在床上，他轻轻地把书摊开在膝盖上，栞里一脸幸福洋溢地探头来看。

他们也曾经像这样在下着雨的图书馆阳台上共看一本书。更小的时候，瑛太还曾经充满期待地听栞里念书给他听。

瑛太的视线从绘本移到靠在床上的栞里身上。原以为在看绘本的栞里也看着他，两人视线交会。

「栞里。」

栞里默不作声地微歪着头。

「我明天一定会获胜。」

瑛太直视栞里的双眼说道。

「明天的比赛，我一定会获胜。」

栞里恬静地微笑，对瑛太点点头。

「瑛太！今天的比赛从十点开始吧？」

区大赛第二天早上。瑛太正准备出门时，梨花子叫住他。

「在市民球场比赛吧？这么近真是太好了！」

「什么？你该不会要来看吧？」

瑛太回头确认，梨花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行吗？你敢说你不希望我去加油吗？」

「不是啦……因为姊姊上次来看我比赛已经是小学的事了。」

「哦，是你五年级的时候，挥棒落空被三振出局，害球队输掉的那场比赛嘛。」

「……别让我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啦。」

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回头看，只往前看了。

「我觉得偶尔去给你加加油也不错。而且北斗哥也会去，你一定要赢喔。」

「你要和北斗哥一起来？」

瑛太皱眉，问梨花子：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和北斗哥在交往吗？」

梨花子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啊，果然没错。

「现、现在有必要问这个吗？跟你没关系吧！」

「不然要什么时候问？可是北斗哥也太没眼光了。」

梨花子的铁拳砸在瑛太脑门上。

「你这小子！今天要是输了，这辈子别想再吃我炸的鸡块！」

「怎么这样！未免也太野蛮了吧！」

「只要赢球不就好了吗？一定要赢喔！」

这次换背后捱了一掌。

真是的。怎么有这么过分的姊姊。

不过，他想问姊姊一件事。

「姊……你喜欢北斗哥吧？」

「啊？」

梨花子瞪着瑛太，太阳穴突突跳动。

「不是啦，因为我不太明白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所以说，现在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

这么说倒也是。这确实不是今天该问的问题。

梨花子拍了拍瑛太的肩膀。

「我只能告诉你，恋爱这回事，任凭你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喔。感觉比较像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喜欢上对方了。」

「姊姊也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爱上北斗哥吗？」

梨花子再次羞红了一张脸，将瑛太赶到门口。

「别再问了，快去吧！」

这时有人问姊弟俩：

「瑛太？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再不快出门就要迟到了！」

母亲和父亲一起走到玄关。

「我知道。我要走了。」

「爸爸，瑛太的头发会不会太短？」

「不会吧？」

「说不定会被电视台拍到喔，再长一点比较好看。」

「你在说什么呀？这样刚刚好。对吧？瑛太。」

「……这是现在要讨论的问题吗？」

瑛太叹气，背上背包。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瑛太为了掩饰羞赧，逃也似地出门了。

他其实心里有数，父母和姊姊都很担心自己。

从小就一直为自己加油。

在家门口的马路抬起头来，秋高气爽的天空令人心旷神怡。

瑛太深呼吸，为自己加油打气：「加油！」蹬着地面往前跑。

「瑛太，你在看哪里！」

听见明日香的声音，瑛太猛然回神。

「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观众席吧？」

「才没有。」

明日香以大家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难不成栞里今天要来？」

瑛太点头默认。

「她应该会来，但好像还没到。」

说不定又来不了了。说不定出了什么状况。

胸口掠过不祥的预感，心脏跳得好快。

但脑海中也同时响起栞里昨天说过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瑛太同学都要继续向前，绝对不要回头。」

没错，现在只能看着前方。这场比赛至关重要，关乎他们能不能打进前四强，不应该分心。

瑛太望向换他们防守的队员们。

从休息区看到的景色与从球场上看出去的景色不一样。即使是自己担任守备时没注意到的事，换个角度就能注意到了。

目前只有自己能提醒大家。

还有一件事。以前上场比赛时，他总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但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有人不着痕迹地救援别人犯下的失误，不只正式球员，还有守在休息区的伙伴及为他们加油的人、经理及教练、学长……集合众人之力，才能在球场上打棒球。

就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发现，还敢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很厉害。

场上响起金属球棒击中球的脆响，一记好球滚到游击手跟前。一年级的三好火速接住那颗球，传向一垒。

「打者出局！」

球场上欢声雷动。

「接得好！」

伙伴们回到大声叫好的瑛太身边。智也拍拍三好的头。

彷佛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和北斗的影子，这时有人猛拍他的肩膀。

「瑛太！那个人是不是栞里？」

「什么？」

顺着明日香的指尖望向观众席，只见有个坐轮椅的女生撑着伞出现在和学校啦啦队有段距离的地方。

「栞里……」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暖流。

栞里今天穿的既不是黑色洋装也不是病人服，而是雪白的洋装。

「太好了，实现了一个栞里的心愿了。」

明日香在一旁说道。瑛太默默无语地点头。

绝不能在好不容易愿望成真的栞里面前输球。

「上吧！这次一定要得分喔！」

瑛太吆喝，明日香和队员们都大声附和：「喔！」

比赛进入九局上半，比数还是一比一。瑛太的球队先攻，无论如何都想得分，但已经两人出局了。

下一个站上打击区的是三好。

「三好同学，加油！」

瑛太握紧拳头，明日香在一旁呐喊。

连着两次界外球后，三好击出的球滚向内野。

随着震天响的欢呼，瑛太和其他球员也都从休息区探出身子。

三好以扑垒的方式与传向一垒的球几乎同时奔上一垒。

「出局！」

欢呼声与不可置信的呐喊从两边的看台区炸开。

「三好同学，干得漂亮！」

明日香为他打气。

「没问题、没问题，继续保持！继续努力！」

休息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但三好的样子不太对劲。只见他按着手，咬紧嘴唇低下头。

「那家伙怎么了？」

三好一脸铁青地回到疑惑皱眉的瑛太他们身边。

「我的手指……好像受伤了……」

「咦？」

好像是扑向一垒的时候，手指折到了。

「喂，不要紧吧？」

「急救箱！不，送他去医务室吧！」

三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看样子不妙，该不会骨折了吧？

瑛太想到这个可能性，教练在他耳边说：

「瑛太，你能代替他上场吗？」

「什么？」

瑛太一时半刻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即又看了三好一眼。

下一局的守备，三好无法上场。也就是说……

「瑛太，就是你了！」

发现教练和其他队员都看着自己。

想当然耳，只要在休息区待命，随时都有机会上场。可是三好的状况绝佳，所以瑛太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出场的机会就这么突然降临。

瑛太吞了口口水，走到脸色苍白地看着这边的三好。

「三好，我可以代替你上场吗？」

「……只有学长能代替我吧。」

瑛太用力点头。

「可是如果你搞砸了，我可饶不了你。」

「我明白。」

三好被带去医务室。目送他离去后，瑛太回答教练：

「好，我可以！」

教练点点头。智也拍了瑛太一下。

与明日香对上眼，明日香举起右手，朝他握拳示意。

瑛太从阴暗的休息区冲进阳光普照的球场上。

迎风飞舞的尘埃。从观众席传来的欢呼声。感觉一切都好怀念。

抬头看了一眼看台区。栞里坐在轮椅上，正看着这边。

绝不能表现出没出息的样子。不管是栞里、三好，还是不晓得在哪里观战的北斗。

「瑛太！」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智也笑着说：

「别怕成那样啦！」

「你说谁？谁害怕了……」

瑛太说道，张开右手。感觉指尖在发抖。

虽然很不甘心，但智也说得没错。

站在球场上的怀念之情也唤醒了那天的回忆。

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眼跳出来了，明明不热，却满身大汗。

九局下半，轮到对方进攻。要是被对方拿下一分，比赛就结束了。

「不好意思啊！在这种情况下，要不害怕才有鬼吧！」

「啊，你居然破罐子破摔。」

智也笑了。这么说来，国中时也是这样，每次瑛太感到紧张，智也就会找他说话。只可惜当时他太不知天高地厚，完全不知道这有多值得感激。

但他现在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很软弱、很胆小，只有他一个人根本什么事也办不成。

握紧右手，深呼吸。抬起头来，头上是一望无际、晴空万里的蓝天。

啊，天气真好。

心旷神怡的秋风吹过球场。

栞里也这么想吧？

瑛太重新戴好帽子，面向前方。

他一直孤独地打球，相信不用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能够打得比任何人都更好。

不料发生了那件事，从此远离棒球，再次回到球队时，才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

所以啊，栞里也不是一个人喔。

不用再孤零零地把自己禁锢在阴暗的房间里了。

一起在这片广阔的蓝天下前进吧。

「我们……一定会赢。」

瑛太喃喃自语，眼前是和真的背影与宗一郎拿着捕手手套的英姿。

「好球！打者出局！」

和真使出浑身解数投出的球让打者挥棒落空。眼看对方的选手非常不甘心地回到休息区，瑛太拭去额头的汗水。

这么一来就两出局了。不过刚才击出安打上垒的跑者已经来到三垒了。

瑛太不动声色地瞥了跑者一眼，吞了吞口水。

虽然一心想摆脱心魔，但无论如何都会想起那年夏天的事。

那天也是同样的情况。九局下半，两队同分，两人出局。跑者在三垒，因为没接到那颗不规则弹跳球，害球队被逆转胜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怪他「这是瑛太的错」，但这反而令他更难受……

敌方阵营的四号打者走向打击区。

额头冒出汗水。

这次一定要守住。只要能在同分的情况下进入延长赛，肯定还有机会。

瑛太再次拭去汗水，吐气。但呼吸越来越浅。

「可恶……」

明知一定要守住。明知这次绝对要守住。

「瑛太同学！」

这时好像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栞里？」

望向观众席，只见栞里在早纪的搀扶下站起来。可是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不可能听见栞里的声音。

「不要慌！瑛太同学一定没问题！」

但瑛太确实听见她的声音了。

瑛太重新戴好帽子，面向前方。

没错，不要慌，现在的我肯定没问题。只要直视前方，完成自己现在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是栞里教会我这点。

打者抡起球棒。

别再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事，只要思考如何打赢这场比赛、如何守住这一回合、如何接住眼前的球就行了。

我还能从头来过。

和真举起手臂，投球。第一球就被用力击出，发出清脆的声响，凌厉地弹跳，朝他飞来。

来了！

还来不及思考，瑛太的身体就动起来。牢牢地接住那颗球，迅速地传球。

「出局！」

耳边传来裁判的叫声。

看台区欢声雷动。

瑛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非常普通的滚地球，一点难度也没有。如果是去年以前的瑛太，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接住。

可是对现在的瑛太而言，那一瞬间的动作，是让停滞不动的时间又开始往前转动，非常重要的一瞬间。

奔过球场，与伙伴们一起回休息区时，抬眼望向观众席。

「栞里……」

秋高气爽的天空下，栞里站了起来，拼命挥手。

面向瑛太，满脸笑意。

秋风掠过，吹动了栞里的发丝与雪白洋装的裙摆。和煦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栞里。

瑛太眯着眼，在休息区前停下脚步。

自言自语：

「我果然……喜欢棒球。」

拜许多人所赐，现在才能站在这里，他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除此之外，他终于搞懂一件事。

瑛太摘下帽子，向栞里高举。

「我喜欢栞里。」

瑛太使劲地挥舞帽子，栞里的笑脸烙印在他的眼睛里。

那是瑛太遇见栞里后，看到她最幸福的表情。

第一卷 尾声

太阳明明已经快要下山了，却还残留着白天热辣辣的暑气。

夏日的黄昏，天色还很亮。

球队直到刚才还在球场上练习，如今球场已收拾干净，恢复宁静。

「咦，瑛太学长，你还没回去啊？」

三好对着独自留在社团办公室的瑛太说。三好背后还有几个同为二年级的学生。

明天是夏季的都道府县大赛，也是瑛太这些三年级学生最后一场比赛了。

教练叫他们今天都回去休息，提早结束练习。

「哦，我想整理一下这个脏兮兮的房间再回去。」

「咦？现在才要整理？明天就要比赛了，现在不是打扫社办的时候吧。」

三好所言甚是，但瑛太还不想回去。回到家里就得面对啰哩叭嗦的姊姊，他也不想跟智也他们一起回家。

于是包括三好在内，其他学弟也出声附和：

「那我们也来帮忙。」

「不如说就交给我们吧。」

「不不不，不用了！你们赶快回家各自练习吧！」

瑛太说道，赶他们出去。

拜托了，让我一个人静静。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真的不用吗？」

「那我们先走了。」

目送学弟们离开后，瑛太轻声叹息。

「瑛太学长。」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三好还没走。

个子原本很矮的三好这几个月突然一口气长高，眼看着就要高过瑛太了。

「你怎么还在……我不是叫你回去吗？」

「呃，我会回去啦。因为我待会儿跟北斗学长还有约。」

「哦？跟北斗学长？」

「对。他给了我很多建议，比别的学长更明确、更简单明了，帮了我不少忙。」

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北斗哥混得这么熟了？而且话说回来，别的学长指的又是谁？

瑛太皱眉，三好云淡风轻地接着说：

「明天的比赛没能成为先发球员真的很遗憾，但因为是瑛太学长，让你出场也没关系。」

「你还是那么臭屁呢。」

「一起加油吧，我也会拼了命地加油。」

「不不不，不用那么拼命也没关系，快快乐乐地打球吧。」

瑛太说完，被三好目光炯然地瞪了一眼。

「瑛太学长就是这点不行！就是这么天真，才会在关键时刻掉炼子！」

「你这家伙……讲话真不客气啊！」

「所以明天请不要掉炼子，我对你还是有所期待的。」

三好行了一礼，丢下一句「那我告辞了」走出社办。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但他并不讨厌三好这点。

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瑛太在椅子上坐下，从背包拿出一本绘本。

栞里最喜欢的绘本。

去年的秋季大赛，栞里来为他加油的比赛进入延长赛，可惜结果还是输掉了。瑛太超级不甘心，第一次在比赛后掉下悔恨的泪水。

也是从那天起，瑛太再也没机会跟栞里说话。

栞里的病情急遽恶化，陷入昏睡状态，在一周后某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瑛太揉了揉鼻子，翻开绘本。早纪在栞里的告别式那天送给他这本书，说是特地买给瑛太，跟他向图书馆借的是同一本书。

「可以请你偶尔翻开这本书，回忆一下她吗？」

早纪声泪俱下说着，瑛太默不作声地点头。

他怎么可能忘记栞里。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但这并不是回头看。他会把对栞里的思念收藏在心间，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迈进。

因为这是与栞里分别那天，瑛太在心里发的誓。

那一年年底，图书馆结束对外服务，如今已经拆掉了。

那位和蔼的老太太和看报的大叔、幼稚园放学后顺道绕过去的母女现在不知过得如何。

脑海中掠过温暖又有些忧伤的记忆。

「咦，瑛太？你还在啊？」

看完最后一页，明日香的脸探进社办。瑛太阖上绘本，把书收进背包，站起来。

「明日香，要不要来传接球？」

瑛太的提议令明日香一时愣住。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感觉好恶心。」

「才不恶心！偶一为之也不错嘛。来吧。」

瑛太把社办的备用手套扔向明日香，明日香稳稳地接住。

「好！我们去球场吧！」

「真是的，你吃错什么药了。」

抱怨归抱怨，明日香却满脸笑意。

已经没久没有跟明日香玩传接球了，上次或许已经是国中的事。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辽阔球场上，夏日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接住瑛太轻轻投来的球，明日香一脸缅怀地丢回来。

「好久没跟瑛太传接球了！」

「对呀。」

「真希望我也是男生，这样就能跟大家一起打棒球了。」

瑛太凝视掌心里的球，扔向明日香。

「可是我很庆幸明日香是我们的球队经理喔。」

「唉，怎么说？」

明日香接球，一脸不解地反问。瑛太稍微想了一下回答：

「因为我受到明日香许多照顾！要不是明日香，我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明日香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用力地把球扔回来。

「别说了！听起来好恶心！」

「到底哪里恶心了！」

瑛太笑着接住球，扔回给明日香。

「谢啦。明日香。」

「……笨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啊？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明日香高高地朝天空丢球，瑛太追着那颗球，望向天空。

蔚蓝晴空的另一边。

栞里现在在做什么呢？不经意地想到这个问题。

「明天一定要赢喔！」

明日香的声音回荡在球场上，白球稳稳地落在瑛太的手套里。

「包在我身上！」

瑛太笑着对明日香说。

「明天一起迎接胜利吧！」

将手中的球高高地抛向天空。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濑纱良。

非常感谢出版社帮我出了第三本书。

我真的很高兴，非常感谢大家。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见你》是春天的故事，《在烟花绽放的季节守护你》是夏天的故事，这次则是秋天的故事，封面也很有秋天的气息，是非常沉稳的配色。

这次的作品是驻足于老旧图书馆的少女与热爱棒球却无法再打棒球的少年的故事。

前半部有很多下雨及阴天的场景，男主角瑛太也一味逃避，所以我经常一面写一面在心里呐喊：「快给我打起精神来！」幸好遇见栞里后，瑛太也逐渐成长，带着本作品走到最后一幕秋高气爽的结局。

我不禁觉得，春、夏的故事固然青春洋溢，但这次的作品最充满青春气息也说不定。

如果目前正处于青春时代的读者能在这本书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已经长大成人的读者能回想起自己裹足不前但仍闪闪发亮的青春时代，守护瑛太他们的成长，身为作者将感到万分荣幸。

如同瑛太意识到「一个人无法打棒球」，我也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无法出书」。

责任编辑佐藤老师这次也从企划的阶段就「说到秋天……」提出各种点子，能与老师一起完成这本书，我真的很开心，也真的非常感恩！

还有负责封面作画的fly老师。每次收到草稿时，我都喜欢到忍不住叹息。真的非常感谢你画出这么可爱又迷人的插图。

高桥老师在高中棒球这方面提供了许多协助，托您的福，我才能让瑛太他们无拘无束地打棒球。万分感激！

还有包括MICRO MAGAZINE出版社的各位同仁在内，非常感谢所有协助本书出版的人。因为有大家的鼎力相助，这本书才能跟大家见面。

以及现在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各位看到这里，请容我致上由衷的谢意。

怀着对许多人的感谢之情，未来也将继续创作属于我的作品。

二○二三年十一月

水濑纱良

第一卷 插图